李辰安靠在电竞椅上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。
他熟练地划动着眼前的光屏,屏幕上闪烁着各种历史剪辑视频。
“《北伐地理学》?太硬核了。”
“《禽兽王朝高洋传》?刚看过,口味太重。”
指尖一顿,一个封面朴素,标题却异常尖锐的视频映入眼帘。封面是一个清癯孤高的官员背影,血红色的标题如一道质问,劈开屏幕:《海瑞:谁在渴望被拯救,谁又不配?》
“哦?给海瑞翻案的?”李辰安来了兴趣。在如今的网络语境下,海瑞几乎成了“低情商”、“迂腐”、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”的代名词。这种逆流而上的选题,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猛料。
他点击播放。
……
九州各朝。
刚刚从“宇文纬”和“孙殿英”带来的双重冲击中缓过神来的帝王将相们,还没来得及消化,天幕画风再变。
这一次,没有宏大的地图,也没有金碧辉煌的陵寝,只有一段仿佛从泛黄画卷中走出的戏剧影像。
一个清瘦的官员,面容冷峻,正对着一个七岁女童厉声呵斥。
【这个男人,叫海瑞。这个女孩,是他的亲生女儿。】
【起因很简单,女孩饿了,吃了一个邻家男童递来的饼。】
天幕那俯瞰众生的声音,此刻带着一种冰冷的叙事感,仿佛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悲剧。
【海瑞勃然大怒,斥责道:“女子岂能随意接受男子之物?你若是我女儿,便当饿死,方合礼数!”】
【然后,这个七岁的女孩,真的就此水米不进,活活饿死了。】
话音落下,天幕一片死寂。
大明,西苑,万寿宫。
闭目炼丹的嘉靖皇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。于他而言,海瑞这个名字,就等同于一块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除了会写那篇该死的《治安疏》骂他,一无是处。做出这等事,不足为奇。
内阁。
首辅严嵩抚着长须,与身旁的儿子严世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快意。
“此人名为清流,实行酷吏,内里更是毫无人性的怪物。”严嵩淡淡地对次辅徐阶说道,仿佛在做一个公允的评价,“连亲女都能逼死,何谈爱民如子?皆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。”
徐阶低头不语,眉心却微微蹙起。他虽与海瑞政见不合,但内心深处,总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诞。
而角落里,年方弱冠、刚刚崭露头角的张居正,则默默握紧了拳头。他一向瞧不上这位海刚峰,认为其空有道德,却无经世济国之才。如今看来,此人何止是无才,简直是丧心病狂!
【弹幕:卧槽,经典老谣言了,每次听都血压拉满。】
【弹幕:典中典,封建礼教吃人,海瑞就是那个端盘子的。】
【弹幕:别尬黑,这是海瑞在用实际行动证明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重要性,哭了。】
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成定论,海瑞“冷血怪物”的形象即将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时,天幕的声音陡然一转,充满了戏谑与嘲讽。
【一个流传了数百年的故事,听起来多么真实,多么符合你们对一个“封建卫道士”的想象。】
【但,你们有没有想过……】
【这,是假的。】
什么?!
两个字,如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!
【后世史学,有一铁则,名曰“孤证不立”。意指独立的、无法被其他证据佐证的材料,不足以采信。】
【而这桩骇人听闻的“饿女案”,其唯一出处,仅见于一本名为《剑外篇》的稗官野史之中。】
天幕上,浮现出那本书的残页,字迹模糊。
【拿一本不知名作者写的街头故事会,就想给一位朝廷二品大员定下“杀女”的死罪?你们不觉得可笑吗?】
严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【当然,我知道,总有人会说,野史就一定是假的吗?】
【好,那我们不讲史料,我们讲情理。】
画面切换,一卷卷官方文书在天幕上展开,皆是海瑞亲笔签发的政令。
【海瑞任应天巡抚期间,颁《督抚条约》,其中明文规定:寡妇不必强守节,若家贫难当,或本人有意,准其再嫁!更严禁民间溺杀女婴之陋习,违者严惩不贷!】
【一个鼓励寡妇改嫁,立法保护女婴的官员,会因为一块饼,就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?】
【你们不觉得,这比他杀女儿本身,更荒唐吗?!】
轰!
太极殿内,李世民与房玄龄对视一眼,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。鼓励寡妇再嫁?这在他们看来,已是极为开明的举措!
西苑,嘉靖皇帝那双常年被青烟熏得迷离的眼睛,第一次完全睁开了。
【更可笑的是,无数后人言之凿凿,说海瑞是程朱理学的走狗,被书读傻了。】
【可他们不知道,海瑞本人,恰恰是程朱理学最凶狠的批判者!】
天幕之上,金光大字浮现,赫然是海瑞文章的摘录,字字如刀,锋芒毕露!
【“朱熹之学,名为王道,实行霸术,空谈心性,于国何益?读书之人,尽成百无一用之书蠹!今日不骂他人,独骂朱熹!”】
“好!”
洪武殿内,朱元璋一拍大腿,猛地站起,龙颜大悦!
“骂得好!咱最烦的就是这帮空谈误国的腐儒!这海瑞,有咱当年的几分气概!”
而在另一时空的大明内阁,张居正脸色煞白。他出身翰林,深受理学熏陶,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认知体系正在被天幕无情地撕裂。海瑞……反理学?那他那一身“正气”,从何而来?
【他维护的不是腐儒的礼教,而是他心中的公道!他所宗者,非朱熹,乃是陆九渊、王阳明的心学一脉!】
【所以,一个保护女婴、鼓励寡妇改嫁、痛骂理学腐儒的“心学门徒”,逼死女儿……】
【这谣言,简直是在侮辱你们的智商!】
天幕的嘲讽,如无形的耳光,抽在每一个刚刚还对海瑞鄙夷不已的人脸上。
然而,这仅仅是开始。
【好了,破除了谣言,我们再来谈谈另一个更普遍的观点:海瑞,只是个道德模范,清廉有余,才干不足。与张居正这等经天纬地之才相比,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。】
【是吗?】
天幕轻轻的反问,却让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【第一件,平水患。】
【吴淞江泛滥,困扰大明近两百年。明初名臣夏元吉,呕心沥血,望江兴叹。两百年来,能臣干吏,束手无策。】
【海瑞至应天,数月,水患平。】
简短,有力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,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!
【第二件,论税法。】
【张太岳(张居正的字)之才,欲以“一条鞭法”通天下,此魄力,天下谁人不服?】
【然,海瑞早已上疏言明:此法乃江南之良药,非天下之神方。强行北上,必致水土不服,动摇国本!】
天幕画面一转,指向一片星空。
【后世有泰西大儒,耗费一生研究大明税制,最终得出结论:张居正将一条鞭法强推全国,恰恰是压垮明末财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】
“这……不可能!”张居正失声喃道,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书架上。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改革方略,竟被后世定性为……亡国之策?而那个他看不起的“疯子”,竟然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?
【第三件,抑兼并。】
【张太岳清丈田亩,是算账,让地主们把该交的税补上。】
【而海刚峰勒令退田,是要命!他要的,是让你们把吃进去的土地,连本带利,全都吐出来!】
【他敢将屠刀,挥向自己的恩主,前朝首辅,徐阶!】
画面上,是海瑞冷硬的面容,和徐阶苍老而复杂的脸。
【试问,满朝公卿,谁有此胆?!】
“疯子!他就是个疯子!”严嵩尖叫起来,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不再是鄙夷,而是纯粹的恐惧。清丈田亩已让他肉痛,这退田,是要刨他严家的根啊!
嘉靖皇帝的眼中,终于射出了贪婪而危险的光芒。
他看到的,不是一个疯子,而是一柄绝世神兵。一柄可以用来斩尽天下一切贪官污吏,为他聚敛无穷财富的……刀!
【弹幕:灾民快饿死了,嘉靖在炼丹,严党在捞钱,清流把这当筹码,只有海瑞给你争取救命粮。然后你吃饱了,擦擦嘴说,海瑞这人情商太低,还是张居正厉害。[微笑]】
【弹幕:笑死,一群在现实里被拖欠工资的,在网上共情资本家,说996是福报,一个道理。】
【弹幕:很多人把自己代入了严嵩徐阶,但实际上他们连给严嵩家看门的狗都不配,他们只是路边的冻死骨罢了。[你不大行]】
最后那条弹幕,如一根毒刺,深深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。
【所以,】天幕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,【一个起于教谕,终于二品大员的能臣;一个痛斥腐儒,心怀万民的孤臣;一个敢向整个官僚集团挥刀的猛士……】
【他,真的只是“没有能力”吗?】
【还是说,他的能力,强大到让你们所有人,都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?】
视频缓缓结束,但天幕并未暗淡。
一行新的问题,如泣血般,缓缓浮现。
【海瑞的刀,太过锋利,嘉靖不敢用,隆庆不愿用,万历不能用。】
【于是,历史选择了张居正。】
【可如果,张居正那看似温和的改革,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亡国的种子……】
【那么,是大明,抛弃了海瑞?】
【还是海瑞,看透了大明,早已无药可救?】
西苑,万寿宫。
嘉靖帝缓缓站起,走下丹墀,目光穿透宫墙,望向遥远的南方,喃喃自语:
“一把好刀……一把……朕的好刀啊……”
内阁。
死一般的寂静中,唯有张居正粗重的喘息声。他呆呆地望着天幕,汗水浸湿了官服,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:
我……错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