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他指尖轻点,屏幕上的画面应声切换。
这一次,没有了狰狞的面孔,也没有了震耳欲聋的嘶吼。
画面极其简单,甚至有些治愈。一方小小的玻璃缸内,水波清澈,几缕水草摇曳。一只螃蟹正挥舞着大螯,在缸底的细沙上横行,而在它的头顶,一条色彩斑斓的小鱼正悠闲地游弋。
一个略带磁性的男声响起,带着几分慵懒的疑问:“你们说,螃蟹会觉得鱼在飞吗?”
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到近乎无聊的视频,却让九州天幕前无数颗紧绷的心,悄然松弛了下来。
至少,这个画面是他们能理解的。鱼,蟹,皆为盘中之物,寻常可见。
然而,他们还没来得及揣测这“飞”字是何深意,天幕之上,金色的文字便如同决堤的洪水,以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、更加密集的姿态,轰然涌现。
那不再是零星的评论,而是一片由文字组成的,颠覆逻辑的瀑布。
【弹幕: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一件事。你们知道吗,所谓的“生鱼片”,用的其实是死鱼。】
【弹幕:同理,我们“等红灯”,实际上是在等“绿灯”。】
【弹幕:还有,“救火”这个词,其行为本质却是“灭火”。】
【弹幕:不止于此!“大胜敌军”与“大败敌军”,说的竟是同一件事!】
……
大秦,咸阳宫。
刚刚从“逆贼狂吠”的震怒中缓过神来的李斯,在看到这几行字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身为法家集大成者,一生致力于以严苛精准的律法条文规范天下。可天幕上的寥寥数语,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了他引以为傲的法理基石之上。
生即是死?等即非等?救即是灭?胜即是败?
“荒唐!”他厉声呵斥,试图用声音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,“此乃诡辩!是乱天下之言!若胜败不分,生死不明,则赏罚何以立?国法何以存?!”
一旁的嬴政没有说话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却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想到的不是法理,而是军报。如果“大胜”与“大败”可以互通,那他收到的那些捷报,究竟有几分可信?这后世的语言,竟藏着如此凶险的陷阱!
春秋,鲁国。
杏坛之上,一位身形高大的老者正襟危坐,他正是万世师表,孔丘。当看到那些文字时,他素来温和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困惑。
“正名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微不可闻,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……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。可这……这后世之言,名实相悖,颠倒混淆至此,其世道……该是何等模样?”
他身后的弟子们早已炸开了锅,子路脾气最急,愤愤不平道:“此乃巧言令色之徒的惑众之言!夫子不必理会!”
而以辩才着称的子贡,却陷入了沉思。他反复咀嚼着那句“等红灯是在等绿灯”,竟发现其逻辑无懈可击,一时间,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天幕上的文字狂潮,仍在继续,且愈发离奇。
【弹幕:我有个问题困扰多年,如果我娶了我姐夫的姐姐,那么,我的姐夫是不是也该叫我姐夫?】
【弹幕:楼上的别走!再请教一下,美杜莎的腋下,会长头发还是会长几条小蛇?】
【弹幕:猫看见猫头鹰,会以为是长了翅膀的同类,是它们的空姐吗?】
【弹幕:食人族如何补充身体所需的菜蔬之物?……答案是,吃“植物人”。】
这些问题,一个比一个荒诞,一个比一个刁钻。
汉宫中,刘彻揉了揉太阳穴,他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。那个关于“姐夫”的伦理难题,绕得他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都有些发晕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卫青和霍去病,发现这两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将军,此刻也是一脸茫然,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纯真困惑。
大唐,太极殿。
李世民的笑声再也发不出来了。他怔怔地看着天幕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“美杜莎”和“植物人”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汇。他不懂其意,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一种足以让思维停摆的诡异力量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智囊,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。他们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四个字——“闻所未闻”。这已经超出了智谋的范畴,进入了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、名为“脑洞”的领域。
然而,真正的思想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【弹幕:你们有没有想过,盲人会做梦吗?他们梦见的,是画面还是声音?】
【弹幕:一个身患“抑郁症”之人,如果给他注射“兴奋剂”,他会变得开心,还是会精力充沛地去寻死?】
【弹幕:那些插头与插座,会不会觉得我们人类每日将它们对接,是在给自己“充电”?】
【弹幕:所谓的“精子库”,从某种意义上说,算不算是世上最大的“孤儿院”?】
轰!
当这些问题逐一浮现时,九州大地,所有自诩为“智者”的人,都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被一道九天惊雷,狠狠劈中。
战国,某个幽静的山谷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躺在树下,看着蝴蝶在花间飞舞。他便是庄周。当看到“螃蟹觉得鱼在飞”时,他会心一笑,想起了自己与惠施那场关于“鱼之乐”的辩论。
可当后面那些问题出现时,他脸上的笑容,渐渐凝固了。
盲人之梦?抑郁之药?聋哑之争?
这些问题,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象过的大门。门后,是光怪陆离、悖论丛生的新世界。他一生追求逍遥,追求挣脱现实的束缚,可天幕上这些后世之人,他们的思想,早已挣脱了逻辑,挣脱了常理,甚至挣脱了……想象力的边界!
“道……原来,还可以是这般模样?”庄周坐起身,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不是超然,而是近乎狂热的求知欲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稷下学宫,公孙龙正在与人辩论他那着名的“白马非马”之论。天幕的出现,让整个学宫都陷入了寂静。当那些语言悖论出现时,所有的辩者都闭上了嘴。
他们的辩论,在天幕的“智慧”面前,显得如此……稚嫩。
公孙龙怔怔地看着天空,他穷尽一生去剖析“名”与“实”的边界,可后世之人,却已经用一种近乎游戏的方式,将“名”与“实”揉捏成了任意的形状。
他感觉自己毕生的学问,像一个被顽童一脚踩碎的沙堡。
出租屋内。
李辰安看着评论区里这些神仙打架般的留言,笑得在电竞椅上直打跌。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无数根羽毛在轻轻搔刮,又痒又麻,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。
太抽象了,太好笑了。
他强忍着笑意,颤抖着手指,在评论区敲下了一行字。
【弹幕-:爱因斯坦来了,估计没半天都走不出这个评论区。】
而后,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,长舒一口气,喃喃自语:“看完这些,感觉我的大脑皮层,好像都变得光滑了。”
他并不知道,他这句无心的感叹,竟精准地描述了此刻九州大地上,无数最顶尖、最聪慧的大脑,正在经历的真实感受。
从孔孟到老庄,从韩非到墨翟,从帝王到将相……
他们穷尽一生构建起来的认知体系、逻辑大厦、思想高塔,在这一刻,被后世网络上一些无聊的、戏谑的、甚至是为了博君一笑的“段子”,冲击得摇摇欲坠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名为“降维打击”的体验,降临在了这些古代巨人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