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
李辰安翻了个身,电竞椅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先前那些光怪陆离的视频,像是给他的大脑皮层做了一次抛光,光滑到连睡意都无法附着。
他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,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指尖划过一个个喧嚣的封面,最终,在一个古朴卷轴风格的视频前停下。
“上古奇书《山海经》?”李辰安挑了挑眉,“行,就你了,够催眠。”
他将手机音量调到最低,随手扔在枕边,翻身准备入睡。视频低沉的旁白,如同远古的呓语,开始在房间里缓缓流淌。
混沌初开的苍茫景象在天幕上铺展,古老的文字如同星辰,逐一亮起。
【鸿蒙初开,万象藏于一草一木;先秦秘录,勘破华夏源流之始。】
【尔等可知,那魅惑众生的九尾妖狐,其在《山海经》之初貌,非妖,乃祥瑞之兆,是为王者之使?】
【尔等可知,那青铜鼎上贪婪之兽饕餮,其原型乃阳山一凶兽,人面虎齿,警示先民戒贪之念?】
画面流转,一只憨态可掬的异兽一闪而过,随即一行金色小字浮现。
【弹幕:卧槽,原来胡巴的原型在这儿呢!老祖宗领先了《捉妖记》几千年啊!】
【弹幕:所以妲己属于二次魔改?版权方震怒!】
大商,摘星楼。
刚刚还在为那“掏耳朵”之谬论而心烦意乱的纣王,猛地坐直了身体。当他看到天幕上提及“九尾狐”时,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妲己。
妲己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,也闪过一丝不易察uc的惊异。她所传承的血脉记忆中,九尾一族,向来是与魅惑、权柄紧密相连的图腾,何曾与“祥瑞”二字有过关联?
“祥瑞……”纣王喃喃自语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。这天幕之言,究竟是在为他正名,还是在讽刺他错将祥瑞当成了妖魅?
天幕上的旁白仍在继续,声音庄严而肃穆,仿佛一位智者在拂去历史的尘埃。
【“至于《山海经》所有怪物,余不敢言之也。”——此乃汉时太史公司马迁之语。】
汉,未央宫。
正在奋笔疾书,整理《史记》草稿的司马迁,手中的竹简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他霍然起身,双目圆睁,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一行熟悉的字迹。
那正是他在《大宛列传》中的感慨!他一生治史,讲求“实证”,《山海经》中所载之怪力乱神,在他看来,皆为无稽之谈,故而不敢录入正史。
可现在,这神异天幕,竟将他的话语公之于众,其后紧跟的旁白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。
【然,此书果真为志怪之谈乎?非也!此乃一部被误读了千年的,华夏先民最原始的——生存指南!】
“生存……指南?”
司马迁如遭雷击,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案几。他穷尽心力构建的史学观念,在这一刻,被这四个字,轰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。
他视若无物的“怪物之书”,竟是先民赖以生存的“宝典”?
咸阳宫内,嬴政的呼吸微微一滞。他身旁的李斯,更是面露骇然之色。
“生存指南?”李斯失声低语,“何解?!”
他们所理解的指南,是法度,是权术,是驭民之策。而一本记载着人面鸟、九尾蛇的古籍,如何能指导生存?
天幕似乎听到了他们的疑问,画面一转,呈现出一幅上古的山川地图,旁白随之响起。
【《五藏山经》,非神话,乃上古之舆图,物产之总录。】
【“南山经之首曰鹊山……有草焉,其状如韭而青华,其名曰祝馀,食之不饥。有木焉,其状如榖而黑理,其华四照,其名曰迷榖,佩之不迷。”】
当这段文字清晰地呈现在天幕之上时,整个咸阳宫,落针可闻。
嬴政的眼中,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。
“食之不饥?!”他猛地站起,宽大的袖袍因动作过猛而带起一阵烈风,“佩之不迷?!”
这两句话,对于一位致力于开疆拓土、南征北战的帝王而言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一支军队,可以摆脱对粮草的绝对依赖!意味着他的斥候,可以在陌生的山林中,永远不会迷失方向!
“李斯!”嬴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“速召天下方士,按图索骥!将这‘祝馀’与‘迷榖’给朕找出来!不惜一切代价!”
李斯躬身领命,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明白了,彻底明白了!这哪里是什么神话?这分明是一部隐藏在怪诞文字之下的,无价的战略资源图!记录草木,是为了辨别药石与毒物;记录矿藏,是为了铸造兵器与礼器;记录山川,是为了规划迁徙与征伐!
大唐,太极殿。
李世民与房玄龄、杜如晦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。
“陛下,若此书所言非虚……”房玄龄的声音干涩,“我大唐北击突厥,西征高昌,若能得此物相助,将士伤亡,何止减少三成!”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奇珍异草,这是足以改变国运的利器!
天幕的讲述仍在深入,画面聚焦于一座巍峨入云的神山。
【昆仑之丘,帝之下都。神陆吾司之,其神状虎身而九尾,人面而虎爪……河水出焉,而南流东注于无达;赤水、洋水、黑水,皆发源于此。】
【弹幕:懂了,昆仑山就是上古时期的天庭驻人间办事处,陆吾是第一任安保队长。】
【弹幕:四条大河的源头?这不就是上古的水龙总阀门吗?】
汉宫内,刘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一生求仙问道,渴望长生,昆仑在他心中,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仙境。
可天幕却告诉他,昆仑不仅是“帝之下都”,更是四条大河的发源地!
地理与神话,在这一刻,以前所未有的方式,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。
“卫青!霍去病!”刘彻高声喝道,“命人即刻绘制舆图,将大汉境内所有山川河流与这天幕所示一一比对!朕要找到它!找到这座昆仑神山!”
两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躬身领命,他们的心中同样翻江倒海。他们是务实的军人,但天幕所展现的一切,让他们不得不相信,那些流传于上古的传说,或许……并非空穴来风。
战国,幽谷。
蝴蝶依旧在庄周的指尖飞舞,他脸上的超然笑意却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求知。
他曾与惠施辩论“鱼之乐”,以证万物有灵,道法自然。可天幕的解读,却将那些“灵”,化为了最具体的“用”。
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“道”。一种扎根于泥土,为了生存而与天地万物博弈的,最原始、最坚韧的“道”。
【北山经有发鸠山,有鸟焉,其状如乌,文首、白喙、赤足,名曰精卫。是炎帝之少女,名曰女娃……常衔西山之木石,以堙于东海。】
画面上,一只小鸟不知疲倦地往返于山海之间,口中的木石,对于那浩瀚的东海而言,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天幕并未渲染其悲壮,只是平铺直叙。
然而,就是这最朴素的记述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九州所有人的心头。
那不是神话,那是一种精神。
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,一种面对滔天巨浪,虽渺小如尘埃,却誓不低头的抗争!
【弹幕:这才是咱们老祖宗刻在骨子里的dNA啊!不信神,不拜天,洪水来了,我们自己治!天塌了,我们自己补!太阳多了,我们自己射下来!】
【弹幕:泪目了,原来“人定胜天”这四个字,从几千年前就写好了剧本。】
出租屋内,李辰安的呼吸已然变得平稳悠长。
《山海经》的旁白,对他而言,确实是最好的催眠曲。他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渐渐模糊。
就在九州众人,还沉浸在“精卫填海”所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中时,李辰安的手指,无意识地动了一下。
他的手机屏幕,随着他身体的轻微翻动,缓缓地……暗了下去。
九州之上,那承载着华夏先民不屈之魂的天幕,那揭示了上古生存密码的无上宝典,画面戛然而止,瞬间化为一片深邃的黑暗。
万籁俱寂。
从咸阳宫到未央宫,从太极殿到紫禁城,无数帝王将相、文人墨客,正襟危坐,屏息凝神,等待着天幕继续揭示那来自远古的惊天秘闻。
然而,一息,两息……
黑暗,依旧是无尽的黑暗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为何……停了?”
“快!快继续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