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入京后的第三日,谨身殿外又起了风。
这一次,不是东宫的药案,也不是黄子澄的供词。
是北平来的边报。
兵部尚书把三份急报捧在手里,额头已经见汗。五军都督府的几名都督站在武臣班中,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朱元璋坐在上首,脸色不算难看。
可正因为不算难看,殿里的人反而更不敢乱动。
朱标没有站着。
宋慎死活不肯再让他久立,最后只许人在殿侧设了一张矮榻。朱标披着厚氅坐在那里,脸色仍白,手边放着温着的药盏。
朱允熥站在他身侧。
朱棣则立在殿中。
他没有穿甲,只着亲王朝服。可北平多年磨出来的那股冷硬气,仍压得几个文臣不自觉避开目光。
兵部尚书低声道:“陛下,北平急报,边外有北元探骑近边,未犯堡寨,却连试三处烽燧。另有斥候报,女真诸部似有使人向西,与草原部众接触。”
朱元璋看向朱棣:“老四,你来说。”
朱棣上前一步:“回父皇,北边不是要大举犯境。”
一个御史忍不住问:“燕王殿下何以断定?”
朱棣看向他:“若要大举犯境,不会先拿三处烽燧试手。”
那御史脸色一僵。
朱棣继续道:“他们是在看北平动不动,看朝廷乱不乱,看大明太子病危之后,边军还敢不敢出塞。”
殿中一下静了。
“太子病危”四字,被他说得很平。
可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京中这些天的风声,早已不止在宫墙内传。
北边也在听。
朱标垂眼,看着药盏边缘升起的白气,没有说话。
齐泰站在文臣班中,忽然开口:“燕王殿下久镇北平,熟知边情,自然可信。只是朝廷旧制,藩王握重兵,本就易生疑惧。如今北边有警,若再让诸王各自便宜从事,恐怕更难约束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不少文臣立刻低下头。
齐泰没有替黄子澄喊冤。
他也没有说朱棣有罪。
可他仍旧把那句话摆了出来。
诸王拥兵。
不可不防。
朱棣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齐大人这话,是说北元探骑在边外试火,大明先该试燕王?”
齐泰俯身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以为,边防为国事,不该系于一王。”
朱棣眼底冷意一闪。
朱元璋看了齐泰一眼,没有说话。
朱标这时开口:“齐泰说得没错。”
朱棣侧头看向朱标。
齐泰也抬了眼。
朱标声音不高:“边防是国事,不该系于一王。”
殿内气息微动。
朱标接着道:“所以孤今日让燕王站在这里,不是让他把北平当私产来报。”
他抬眼看向满殿文武。
“是让满朝听听,朝廷若不用懂边的人,只靠纸上几个字防来防去,最后防住的是燕王,还是北元?”
齐泰垂下眼。
朱标问朱棣:“这三处烽燧,最险的是哪一处?”
朱棣没有迟疑:“居庸以北、开平以南那一线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地势开,来去快,犯边未必攻城,先扰屯田,再试粮道。若粮道乱,边堡就只能缩。”
朱标又问:“女真使人向西,最该防什么?”
“防他们替北元探路。”
朱棣道,“也防他们看大明内乱,趁机吞小部,坐大辽东。”
几个武臣神色都变了。
这话不是空谈。
北边若只看北元,是一条线。
可女真若动,辽东便成另一团火。
朱标看向齐泰:“这些,三法司审得出来吗?”
齐泰没有答。
朱标道:“御史台弹得出来吗?”
殿内更静。
朱标轻轻咳了一声。
朱允熥忙把药盏递过去。
朱标没有喝,只用手压住榻沿,等胸口那阵闷意过去。
然后他才继续道:“黄子澄写诸王拥兵,不可不防。孤今日也问一句。”
他看向朱棣。
“老四,你这兵,是给谁握的?”
朱棣没有看齐泰,也没有看满朝文臣。
他对着朱元璋和朱标拱手。
“父皇赐臣守北平,这兵,是替大明守北门。”
朱标又问:“若朝廷要你交军务入册,兵部核边仓,都督府验军马,你认不认?”
朱棣道:“认。”
殿中有人微微抬头。
朱标继续问:“若朝廷命你暂留京中,不许私见外臣,不许擅通北平将校,只许通过兵部递边报,你认不认?”
朱棣看着朱标,停了一瞬。
“认。”
朱标道:“若有一日北边真要用你,朝廷命你出塞,你敢不敢打?”
朱棣笑了。
这一笑,终于带出几分燕王本色。
“敢。”
朱标盯着他:“往哪儿打?”
朱棣声音沉下去:“向北。”
殿中无人开口。
朱标缓缓道:“听见了?”
没有人敢答。
朱标看向朱元璋:“父皇,儿臣请命兵部、五军都督府,会同燕王,整理北平、辽东、宣府诸边军情。燕王暂留京中,不入私宴,不见外臣。北平军务,仍按原制由留守将佐报兵部,不许擅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朝廷不是不防藩王。”
“朝廷要防的,是有人把藩王逼成乱臣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。
过了片刻,朱元璋才道:“准。”
一个字落下,殿中不少人心头一沉。
这等于是给燕王定了名分。
不是待罪之王。
也不是任意领兵的藩镇。
而是被朝廷纳入军议的大明北刀。
齐泰低声道:“殿下此举,若能收束北平军务,自是稳妥。只是燕王入军议,仍须有册可查、有令可循。不然边务仍成宗王私议,臣恐后患更深。”
朱标看向他。
齐泰伏地:“臣愿旁听军议,只请军议所录,皆入兵部册。军中调度,仍由陛下与朝廷明旨节制。”
这话一出,殿里反而静了一下。
齐泰没有退。
他换了一种法子,把刀又递回制度里。
朱棣看了他一眼,眼底冷意少了一分。
朱标也看着齐泰。
过了片刻,朱标道:“准。”
齐泰一怔。
朱标道:“孤要的也不是燕王私议,是朝廷明账。”
他说着,声音微沉。
“你不是懂礼法吗?那便亲眼看看,北边一封边报,落到军中要多少粮、多少马、多少人命。”
齐泰伏地:“臣领命。”
朱棣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大哥这一手,比直接骂齐泰狠。
让一个拿礼法防边王的人,去听边军怎么死人。
朱标又道:“兵部三日内,把近五年北平、辽东、宣府边费、军粮、马政、烽燧失修之处,整理成册。”
兵部尚书脸色一苦:“臣遵旨。”
朱标看着满殿文武:“从今日起,谁再拿诸王拥兵四个字吓唬朝廷,就先把北边的账算明白。”
“藩王手里的兵,该防。”
“可边外的刀,更该防。”
殿中武臣终于有人忍不住抬起头,眼里多了一点亮色。
这些年,朝堂上说边费太重的人多,说藩王难制的人也多。
可很少有人当着满朝说,边外的刀更该防。
朱棣站在殿中,看着病榻上的朱标,忽然觉得北平那阵风,好像也吹到了谨身殿里。
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标身上移到朱棣身上。
“老四。”
朱棣立刻拱手: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大哥把话说到这份上。”
朱元璋声音很沉,“你若敢让这把刀向南偏一寸,咱亲手折了你。”
朱棣跪下。
“儿臣不敢。”
朱元璋又道:“但若北边真有事,你也别给咱丢脸。”
朱棣抬头,眼神锋利起来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朱标看着这对父子,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可这一口气刚松下去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锦衣卫入殿跪下。
“陛下,太子殿下。”
“陈守礼抓到了。”
朱标手指一顿。
满殿刚刚因北边点起的气势,骤然转回东宫旧案。
朱元璋看了一眼殿中文武。
不少人立刻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该听。
朱标却抬手:“不必退。”
朱元璋眯了眯眼。
朱标声音不高:“常氏旧案已请父皇准查。今日他们既在这里,便让他们听一句,也省得出去之后,又有人说东宫查案是病中疑心。”
殿中无人敢动。
朱元璋这才道:“说。”
锦衣卫头更低:“陈守礼在城南一家药铺暗室里被拿住。人还活着。”
“他招了?”
“还没招。”
锦衣卫道,“但他供出宫中旧药库后井旁,曾藏有旧物。臣等按供词开砖,在井旁砖缝里取出一页旧脉案。”
朱允熥脸色一白。
朱标慢慢抬眼。
“谁的脉案?”
锦衣卫双手将那页封好的旧纸举过头顶。
“常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