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里,那页封好的旧纸仍举在锦衣卫手中。
方才还在议北平、辽东和藩王兵权,如今“皇太子妃常氏”几个字落下来,殿里的气息顿时变了。
朱标抬手:“呈给宋慎。”
宋慎快步上前,接过旧纸时,指尖明显抖了一下。
纸已泛黄,边角浸着旧水痕,正中却还留着太医院旧印。宋慎只看了几行,脸色便一点点白下去。
朱元璋盯着他:“说。”
宋慎伏地:“回陛下,这是皇太子妃常氏临终前两日缺失的那页脉案。”
殿中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。
朱标问:“写了什么?”
“酉时复诊,脉象虽弱,尚未见绝。其后临时改过一次汤药,到亥时,病势骤转。”
朱元璋的手重重按在御案上。
“谁改的药?”
宋慎喉头发紧:“这一处签押……是陈守礼。”
又是陈守礼。
朱标没有发怒,只看着那页旧纸:“还有什么?”
宋慎翻到纸角。
那里有一行几乎被墨划去的小字。
“送药宫人,阿棠。”
朱允熥猛地抬头。
他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可殿中几名年长内侍却同时变了脸色。
朱标看向他们:“谁认识?”
无人敢答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都聋了?”
一名老太监扑通跪下:“回陛下,阿棠是太子妃从常家带进东宫的陪嫁宫人。太子妃薨后不久,内府名册便记她染病身亡。”
“尸首呢?”朱标问。
老太监伏得更低:“奴婢不知。”
朱标看向锦衣卫。
锦衣卫立刻道:“臣等查过当年宫人亡故簿。阿棠有病亡记录,却无棺木出宫的验牌,也无安葬处记档。”
这一次,连齐泰都抬起了眼。
有病亡记录。
却没有尸首出去。
这不是疏漏。
是有人先在名册上杀了她。
朱元璋缓缓坐直。
“无干人等退下。”
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诸官相继退出谨身殿。
朱标却看向文臣班中的齐泰:“你留下。”
齐泰一怔,随即俯身:“臣遵命。”
“你不是担心东宫私断吗?”朱标道,“那便亲眼看着,这案子如何查,证据如何落册。”
齐泰低头:“臣明白。”
殿门合上后,殿中只剩朱元璋、朱标、朱允熥、朱棣、齐泰、宋慎和几名锦衣卫。
朱元璋道:“传蓝玉。”
蓝玉原本正在城内军府议事。
半个时辰后,殿外便传来沉重脚步声。
蓝玉大步入殿。
他身上还穿着武官常服,腰间没有佩刀,可多年沙场留下的杀气,仍随着他一起压进殿内。
他先向朱元璋行礼,又看向殿侧矮榻上的朱标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。
这个孩子站在太子身侧,脸色发白,却没有躲。
蓝玉眼神微动,低头行礼:“臣蓝玉,叩见陛下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。
“你认不认得阿棠?”
蓝玉猛地抬头:“阿棠?”
朱标让宋慎把那页旧脉案递过去。
蓝玉只看了几眼,手背上的青筋便一根根鼓了起来。
纸上的药理,他未必看得懂。
可常氏二字,他认得。
阿棠二字,他也认得。
一个是他没能护住的外甥女。
一个是当年跟着常氏进东宫、后来突然“病死”的陪嫁丫头。
“她没死?”
无人能答。
蓝玉猛地转身,看向东宫方向。
“臣请立刻带人去拿吕氏!”
齐泰眉头一皱。
朱标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不许。”
蓝玉回头,眼底已经烧红:“殿下,那是臣的外甥女!”
朱标看着他:“也是孤的妻。”
蓝玉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常氏死的时候,臣在外领兵。雄英没的时候,臣也没赶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哑。
“臣这些年总想着,她是命薄,雄英也是命薄。可如今连临终前的一页脉案,都要从砖缝里挖出来。”
“殿下能等,臣等不得!”
朱标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孤不是在等。”
“孤是在把她所有翻案的路,一条条堵死。”
蓝玉咬着牙:“一页脉案还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
朱标道:“它只能证明常氏临终前有人改药,证明陈守礼藏过东西。它不能证明是谁下的令,也不能证明吕氏的手伸到了哪一步。”
蓝玉猛地道:“把人全送进诏狱,总能问出来!”
朱棣站在一侧,忽然开口:“凉国公现在动手,先断的不是仇人的命,是常氏旧案的证词。”
蓝玉冷冷看向他:“燕王殿下在北边待久了,也懂东宫内案?”
朱棣没有动怒:“本王不懂内案,只懂打草惊蛇之后,藏着的人会跑,能开口的人会死。”
殿内骤然一紧。
蓝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朱标看着他:“秦嬷嬷若死了,陈守礼若死了,阿棠若还活着,却被你这一闹吓得再次藏起来,谁替常氏把案说清楚?”
“你现在去拿吕氏,除了惊动所有人,还会让满朝说你借外甥女旧案,逼杀太子继妃,压皇孙生母。”
齐泰没有开口。
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,这样的奏疏一定会出现。
朱标忽然叫了一声:“蓝玉。”
蓝玉转过头。
朱标盯着他:“孤问你。”
“你这把刀,还握得住吗?”
蓝玉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。
朱标继续道:“握得住,就别让怒火替你握。”
谨身殿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过了许久,蓝玉慢慢松开拳头。
他重新跪下,却没有低头。
“臣能等。”
“可证据一齐,请殿下别再拦臣。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证据齐了,不用你求。”
“孤会亲自开案,让她死在案卷上。”
蓝玉眼里的火没有熄。
却终于被压成了一线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
朱标看向锦衣卫:“继续查阿棠。”
“她在常氏薨后见过谁,是谁替她报病亡,又是谁销了她的宫籍,一项都不能漏。”
锦衣卫领命。
朱标又看向蓝玉:“你回常家旧宅,查常氏当年陪嫁名册和旧仆。不得惊动吕氏,不得私拿宫人,更不得带兵围谁的门。”
蓝玉道:“若有人拦呢?”
“记名字。”
朱标道:“孤来拿。”
蓝玉重重应声:“臣领命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:“标儿让你收住,你就给咱收住。若坏了案,咱先治你的罪。”
蓝玉叩首:“臣不敢。”
朱标靠回软枕,脸色又白了些。
朱允熥站在旁边,忽然低声问:“父亲,阿棠是不是见过母亲最后一面?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让蓝玉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朱标看着自己的儿子,没有给他一个虚假的答案。
“孤不知道。”
朱允熥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朱标伸手按住他的肩。
“所以才要把她找到。”
殿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。
是负责翻检宫门旧籍的锦衣卫。
他跪下,将两份薄薄的旧册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太子殿下。”
“臣等奉前日封查常氏旧案之命,已连续翻检三日。方才把内府车马簿与京师外门验牌簿对上了。”
朱标抬眼:“说。”
“阿棠被报病亡的前一日,有一辆送药材的车从东宫西门出去。簿上写着空车送回城南药行,验牌由秦嬷嬷签押。”
蓝玉眼神一冷。
锦衣卫继续道:“可城南药行当年的收车簿里,没有这辆车。”
“同一日夜里,京师外门验牌簿却记着同号车牌出城。所持路引写的是——凤阳府。”
谨身殿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本旧册上。
这一次,不再只是猜测。
有人把阿棠从东宫送了出去。
又用一张假的去向,抹掉了她在京师的痕迹。
蓝玉眼里的火终于收成了一线冷光。
他对朱标重重一拜。
“殿下。”
“臣去凤阳。”
“把人活着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