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余日后,应天府外。
燕王仪卫抵京时,天还没亮透。
城门前的灯火被晨雾裹着,守门军士远远看见燕王旗号,立刻分列两旁,却没有人敢放松盘验。
朱棣勒马停在门前。
他身后只跟着从简仪卫和王府亲随,人数不多,甲胄也没有全披。张玉、朱能都留在了北平,只有数名护卫随行。
城门校尉跪地道:“奉陛下旨,验燕王随行仪卫。”
朱棣没有动怒。
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身后护卫,张开双臂,让人查。
随行亲卫脸色不好看。
朱棣只说了一句:“照旨办。”
校尉额头贴地,手却不敢慢。
一炷香后,城门放行。
朱棣入城时,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。应天府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暗,马蹄踏上去,声音沉得像敲在井底。
宫门前,又查了一次。
这一次,查得更细。
随行刀兵登记,亲卫留在外侧,朱棣只带两名近侍入宫。
朱棣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。
他在北平见惯了风沙和边墙,可应天府的宫墙另有一种压迫。
不是刀锋。
是规矩。
也是皇权。
奉旨入京的燕王,在这里也只能一步一步按规矩走。
内侍引着朱棣先到谨身殿外。
朱元璋没有立刻见他。
殿门紧闭。
朱棣站在阶下,等了足足一刻钟。
没人赐座。
没人传茶。
只有殿内隐约传来朱元璋压低的咳声,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朱棣站得很稳。
又过了片刻,门开了。
内侍出来,低声道:“燕王殿下,陛下口谕,先去东宫见太子。”
朱棣眼神一动:“父皇不见我?”
内侍低头:“陛下说,先让你见你大哥。”
这句话落下,朱棣心里那块石头反倒松了一分。
父皇还让他去见大哥。
说明大哥还撑得住。
东宫外,比他想的还要冷。
亲军列在宫门两侧,锦衣卫守着药房和偏殿,出入宫人皆被查牌。往日太子东宫的温和气象不见了,剩下的只有刀鞘与封条。
朱棣一路走进去,看见墙下新换的值守,看见廊下垂头不语的宫人,也看见朱允炆所在东偏殿门口多了两名亲军。
他脚步微微一停。
内侍低声道:“殿下,请。”
朱棣没有问。
到了寝殿外,宋慎正端着药盏出来。
看见朱棣,他怔了一下,连忙行礼:“燕王殿下。”
朱棣盯着他手中药盏:“太子如何?”
宋慎嘴唇动了动,只道:“殿下醒着。”
醒着。
朱棣听见这两个字,便不再问了。
他掀袍入殿。
殿内药气很重。
朱标靠在榻上,身上披着厚衣,脸色仍白,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。朱允熥坐在榻边,手里捧着书,听见脚步声,立刻站了起来。
朱棣看见朱标那一瞬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他来时想过很多种局面。
想过父皇召他入京,是要问他兵权。
想过文臣拿“诸王拥兵”逼他表态。
甚至想过进宫后,自己见到的是灵幔。
可他没想到,大哥还活着,却瘦成了这样。
朱棣上前两步,单膝跪下。
“臣弟朱棣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朱标看着他,半晌才笑了一下。
“这里没有外臣。”
朱棣抬头。
朱标道:“叫大哥。”
朱棣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声音沉了几分:“大哥。”
朱标闭了闭眼。
这一声落下,殿里的药气像都散了一点。
朱标抬手:“起来。”
朱棣起身,却没有坐。
他看着朱标:“是谁动的手?”
朱标没有立刻答。
他抬了抬手。
殿中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宋慎犹豫了一下,被朱标看了一眼,也只得退到屏风外候着。
寝殿里,只剩朱标、朱棣和朱允熥。
朱标这才开口:“你在路上,应当收到消息了。”
“收到了。”
朱棣声音发冷,“黄子澄在残稿里写,诸王拥兵,不可不防。”
朱标看着他:“你怎么想?”
朱棣笑了一声:“他怕我。”
“他当然怕你。”
朱标道,“你在北平,手里有兵,背后有边功。孤若死了,朱允炆若被他们扶上去,你就是他们第一块心病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
朱标继续道:“到那时,他们会劝新君削藩。削得动,你低头;削不动,你便是乱臣。”
朱棣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所以大哥也觉得,我会反?”
朱允熥下意识抬头。
朱标看着朱棣,声音不重,却很清楚。
“不是你天生要反。”
“是那条路走下去,你不反,也得反。”
朱棣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,他会当场翻脸。
可说这话的人是朱标。
是这个还躺在病榻上,却把他从北平急召入京的大哥。
朱棣低声道:“那大哥召我回来,是要锁我?”
朱标摇头。
“孤若要锁你,就不会让黄子澄的残稿当殿展开。”
朱棣抬眼。
朱标道:“孤把那句话摆到奉天殿上,是让满朝知道,有人已经开始拿你做文章。”
他停了停,胸口起伏稍急。
朱允熥忙上前扶住软枕。
朱棣也上前半步:“大哥,先歇。”
朱标摆手:“听完。”
他的指尖按在榻沿上,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老四,孤还没死。”
朱棣怔住。
朱标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孤活着,就不会让他们把你逼到反路上。”
朱棣喉咙发紧:“大哥……”
“但你也记住。”
朱标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。
“你的刀,不准向南。”
殿内静得只剩药炉轻响。
朱棣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朱标。
许久之后,才问:“若有人仍逼我南向呢?”
朱允熥呼吸一紧。
朱标却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那就让他先来问孤。”
朱棣眼神微动。
朱标道:“孤活着,谁敢逼你走那条路,孤先砍谁伸出去的手。”
朱棣低下头。
这一句话,比任何安抚都重。
朱标不是让他交刀。
是站在他的刀前面,替他挡住那条反路。
朱棣再抬头时,声音低了些:“那我的刀,向哪儿?”
朱标抬眼,看向北方。
殿门紧闭,他当然看不见北平,看不见居庸关,看不见草原。
可朱棣却觉得,大哥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整座应天府。
“向北。”
朱标道,“北元未灭,边患未平,女真诸部也在看大明虚实。大明的刀,还轮不到自家兄弟先打。”
朱棣慢慢直起身。
朱标道:“让他们看见,你朱棣的兵,打的是北元,不是京师。”
“让他们看见,燕王这把刀,是大明的刀。”
朱棣看着朱标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,笑里没有冷意。
“好。”
他说,“大哥要我打北边,我便打北边。”
朱标看着他:“不是替孤打。”
朱棣一怔。
朱标道:“是替大明打。”
朱棣收起笑,郑重拱手。
“臣弟记住了。”
朱标看向朱允熥:“允熥。”
朱允熥忙上前:“父亲。”
“叫四叔。”
朱允熥看了朱棣一眼,眼里仍有些怯,却还是行礼:“允熥见过四叔。”
朱棣看着这个孩子。
很瘦。
也很怕。
可刚才他扶着朱标的软枕时,手没有乱。
朱棣忽然明白,大哥把他留在榻边,不是只为护着。
也是让自己看见。
这是常氏留下的孩子。
也是大哥认下的儿子。
若常氏还在,这孩子本不该怕成这样。
朱棣伸手扶了朱允熥一下:“在四叔面前,不用怕。”
朱允熥眼圈微红,点了点头。
朱标看着这一幕,眼神缓了一瞬。
随即,他又道:“你入京后,不见外臣,不赴私宴,不接帖子。有人要见你,让他先递到东宫。”
朱棣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北平军务呢?”
“已交张玉暂理。边墙照旧巡防,卫所不动,亲卫从简入京。”
朱标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很好。”
朱棣道:“北边有动静。北元探骑在试,女真那边也不安分。”
朱标眼神一凝。
“正好。”
朱棣一怔:“正好?”
朱标低声道:“不是现在大举出塞。京中的账还没算完,大明也还没备好。”
他缓了口气,才继续道:“可他们既然在试大明虚实,孤也要让朝堂听听,北边不是纸上的两行边报。”
朱棣看着他。
朱标慢慢抬起眼,病色之下,目光却冷得惊人。
“老四,京中的账,要一笔一笔算。”
“北边的账,也不能当作看不见。”
朱棣心口一热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病得连坐久了都喘的大哥,仍像从前一样,站在所有人前面。
朱标看着他:“等东宫案稍定,孤会让你在朝上说北平边情。”
“让那些拿诸王拥兵吓人的人听听。”
“藩王手里的兵,到底该防谁。”
朱棣拱手,声音沉稳。
“臣弟领命。”
朱标终于撑不住,偏头咳了起来。
宋慎在屏风外听见动静,立刻冲进来,朱允熥也急忙扶住他。
朱棣站在榻前,手握成拳,眼神发沉。
朱标缓过气后,抬手止住众人。
他看着朱棣,声音已经很轻。
“记住。”
“孤还活着。”
“你的刀,就只能向北。”
朱棣缓缓单膝跪下。
这一跪,不是跪储君。
是跪兄长。
“臣弟朱棣。”
“谨遵大哥之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