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门外的鼓声响起时,天光刚越过宫墙。
南京城还没等到早市开门,便先听见了东宫的风声。
太子醒了。
东宫封了。
黄子澄被押了。
锦衣卫进了东宫。
这些话从宫门缝里漏出去,到了外朝,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。
“太子殿下病中疑心,私押东宫讲官。”
“锦衣卫入储宫,恐开恶例。”
“黄先生一片公心,不过忧心宗社,何至于此?”
至于东宫内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没人敢说得太细。
越是不细,越容易添油加醋。
朝房里,几个御史脸色都不好看。
有人捧着笏板,声音压得很低,却压不住急意:“若今日不言,明日还不知要押谁。东宫之事是家事,可讲官是朝臣,不能不经三法司。”
另一人看向角落里沉默的齐泰:“齐大人,你怎么看?”
齐泰没有立刻答。
他昨夜已听到些消息。
黄子澄太急。
急到太子还没咽气,便敢在榻前提国本。
这是犯忌。
可太子醒来之后,立刻封东宫、调锦衣卫、押讲官,也同样让外朝心惊。
齐泰捏着笏板,半晌才道:“不可替黄子澄说无罪。”
众人一怔。
齐泰又道:“只能说,太子病重,东宫行事宜缓。讲官纵有失言,也该交有司审议,不可由东宫私押。”
有人皱眉:“可黄先生毕竟是在太子榻前说错了话。殿下若醒着,如何会轻放?”
齐泰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更不能说黄子澄无罪。说他无罪,就是把太子逼到刀口上。要说,就说程序,说礼法,说锦衣卫不可越过三法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“今日真正难的,不是保黄子澄。”
“是不能让太子借黄子澄,把整片士林都按到储位之争里。”
朝房里静了一瞬。
几名御史互相看了看,终于有人把笏板握紧。
这话一出,几人都明白了。
不是保黄子澄。
是压太子的手。
奉天殿内,朱元璋坐在御座上,脸色沉得吓人。
下面跪着两名御史。
一个说黄子澄素有清名,一个说东宫动用锦衣卫恐伤太子仁德,还有一个老臣跪在后头,口口声声请陛下保重储宫清誉。
朱元璋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越不说话,殿内越冷。
有武臣偷偷抬眼,看见皇帝的手按在御案边,指节已经发白,便立刻把头低了回去。
他们都知道,陛下不是不怒。
是怒到还没挑好先砍谁。
就在这时,东宫里也得到了消息。
宋慎正替朱标换药,听见外头亲军低声禀报,手指一抖,药布差点落下。
朱标靠在榻上,唇色淡得厉害。
“外朝替黄子澄说话了?”
亲军垂首:“是。御史上疏,说黄子澄一片公心,东宫私押讲官,于礼不合。还有人说,殿下病中不宜听锦衣卫一面之词。”
朱允熥站在榻边,脸色白了白。
宋慎急忙道:“殿下,此事陛下自会处置。您眼下万万不能再劳神。”
朱标没有看他,只问亲军:“黄子澄的人,可在朝上?”
“有几人开口替他说话。齐泰未直接保黄子澄,只请有司审议。”
朱标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聪明。”
宋慎心里一沉。
他最怕太子这种笑。
“殿下……”
朱标抬手,止住他:“若今日孤不去,明日这件事就不是黄子澄在孤榻前议国本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而是太子病中疑心,锦衣卫构陷清流。”
宋慎伏地:“可殿下的身子……”
“孤知道自己的身子。”
朱标道,“所以更要趁还站得住,让他们看见孤还活着。”
殿内一下静了。
朱允熥忽然抬头。
他看着朱标,嘴唇动了动,却没敢出声。
朱标看见了:“想说什么?”
朱允熥攥紧袖口:“父亲若要去,儿臣扶您。”
宋慎脸色一变:“三皇孙,殿下不能……”
朱标却看着朱允熥:“怕吗?”
朱允熥脸色发白,还是点了头:“怕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儿臣不想再站在门外看着。”
朱标沉默片刻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。
“好。”
他看向亲军:“取甲。”
宋慎几乎失声:“殿下!”
朱标声音很轻:“不是上阵杀敌的重甲。”
亲军很快取来一副旧甲。
那是太子早年随驾阅武时穿过的甲,甲片已经被擦得发暗,并不重,却仍带着冷硬的铁气。
朱标没有穿完整。
宋慎死死拦着,只许人在太子冠服下系上护心甲,再披一层轻甲外襟。即便如此,甲带束上时,朱标仍咳了两声,指尖扣住榻沿,半晌没能直起身。
朱允熥急得眼眶发红。
朱标缓过那口气,才低声道:“扶孤起来。”
朱允熥伸手扶住他。
他的手很小,力气也不大,却扶得极稳。
殿门外,朱元璋派来的内侍刚好赶到。
见到朱标披甲立在榻前,那内侍吓得当场跪下:“殿下,陛下有旨,让殿下静养,朝堂之事……”
朱标看向他。
“告诉父皇。”
他的声音仍哑,却压得人抬不起头。
“儿臣若今日躺着,黄子澄明日就会比儿臣更清白。”
内侍不敢拦。
东宫宫门打开时,天已经亮了。
宋慎到底让人备了步辇。
朱标没有拒绝。
他知道自己不是来逞匹夫之勇的。若还未走到奉天殿,便先倒在宫道上,今日所有局都会被外朝说成病中强撑。
步辇缓缓穿过宫道。
朱允熥一直扶在旁边,手没有松过。
到了奉天殿前,朱标才抬手,让步辇停下。
宋慎脸色发白:“殿下,至少让人扶到殿门……”
朱标摇头。
“到这里够了。”
他看向朱允熥:“扶孤进去。”
朱允熥用力点头。
奉天殿前的石阶很高。
朱标走得很慢。
每上几阶,便要停一下。
甲片在太子冠服下轻轻相撞,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每个宫人心口上。
朱允熥以为他撑不住,慌忙用肩去抵他的手臂。
朱标低头看见孩子发白的脸,忽然低声道:“别低头。”
朱允熥怔住。
朱标看着前方殿门:“你今日扶着孤走进去,便要记住,往后再怕,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先低头。”
朱允熥喉咙发紧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消息先一步传进奉天殿。
内侍俯身在朱元璋耳边说了几句。
朱元璋猛地抬头,手掌重重按在御案上。
满殿朝臣心头一跳。
他们以为皇帝要发怒。
可朱元璋只是盯着殿门外,看了许久,最后没有下令拦人。
他的儿子要来。
那就让满朝看看。
大明太子,还没死。
奉天殿内,第三名御史正跪在殿中。
“陛下,臣非为黄子澄一人求情,实为东宫体统。太子殿下病体未愈,骤用锦衣卫,恐被奸人蒙蔽。黄子澄纵有言语失当,也请交三法司明审,以安士林之心。”
朱元璋冷冷看着他。
“士林之心?”
那御史额头贴地:“臣不敢妄言,只是天下读书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殿外忽然响起内侍变了调的声音。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满殿文武同时转头。
奉天殿外的晨光里,朱标披着太子冠服,衣下甲片隐现,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
朱允熥扶着他的手,跟在半步旁边。
父子二人,一步一步跨过殿门。
殿内所有声音都断了。
有老臣下意识睁大眼。
也有方才还说“东宫病中疑心”的御史,手里的笏板险些拿不稳。
他们以为太子该躺在病榻上,靠着锦衣卫和皇帝撑腰。
可朱标亲自来了。
披甲来了。
朱标停在殿门内,先看向跪在殿中的御史。
“你方才说,黄子澄纵有言语失当?”
那御史脸色一白:“臣……臣只是说,此事当由有司明审。”
朱标道:“孤问的是,你知不知道,他失的是什么言。”
御史张了张口。
朱标看着他:“孤还未断气,他在孤病榻前议国本。”
御史额头冷汗一下冒了出来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朱标继续道:“这叫言语失当?”
御史喉咙发紧:“臣……臣不知黄子澄竟说到此处。”
“不知?”
朱标轻轻咳了一声,朱允熥忙扶紧他。
他缓过那口气,才抬眼看向满朝文武。
“既然不知。”
“便少替他喊冤。”
那御史脸色惨白,手里的笏板终于拿不稳,啪的一声碰在地砖上。
这声音不大。
却让一片文臣脸色都变了。
朱标没有再看他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方才开口、没有开口、正在观望的人。
声音低哑,却清楚地传进奉天殿每个角落。
“孤倒要看看。”
“谁还敢替黄子澄喊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