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里,笏板落地的声音还在回响。
跪在殿中的御史脸色惨白,想去捡,又不敢动,只能伏在原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
满朝文武都看着朱标。
也看着他身边的朱允熥。
那个从前几乎没人在朝堂上认真看过的皇孙,此刻扶着太子的手,站在奉天殿门内。脸色虽白,手却没有松。
朱标没有往御座前走太远。
他撑不住。
走到殿中时,宋慎已经跟了半步,手按在药箱上,眼神里全是急色。
朱元璋看见了,却没有叫人扶他。
朱标既然自己走进来了,这一段路,就得让他自己走完。
朱标停下,先向御座躬身。
“儿臣病体失仪,请父皇恕罪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,声音压得很沉:“你还知道自己病着?”
殿内无人敢抬头。
朱标低声道:“儿臣若只顾养病,今日之后,东宫查的是案,也会被说成罪。”
朱元璋沉默片刻。
“问。”
只一个字,满殿文武都听懂了。
皇帝准太子在奉天殿问案。
跪着的御史脸色又白了一层。
朱标没有立刻看黄子澄的人,而是看向那几个方才开过口的御史。
“你们说,黄子澄一片公心。”
无人敢应。
朱标道:“那就把这个一片公心的人带上来。”
很快,殿外传来甲叶声。
黄子澄被两名锦衣卫押进奉天殿。
他一夜未眠,官袍已经皱了,发髻也散了些。可进殿之后,他还是先整了整衣襟,跪得笔直。
“臣黄子澄,叩见陛下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,却仍旧稳。
齐泰站在文臣班中,眼皮轻轻一跳。
黄子澄此人,坏就坏在这里。
他明明已经被押了一夜,仍能跪出一副清正受屈的模样。
朱标看着他:“黄子澄,孤只问你三句话。”
黄子澄叩首:“臣无愧于心,请殿下问。”
“第一句。”
朱标道,“昨夜孤病危时,你可曾在孤榻前说过,国本不可一日无定?”
黄子澄没有立刻答。
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背上。
片刻后,他俯身道:“臣说过。”
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。
朱标又问:“第二句。孤当时,可断气了?”
黄子澄的后背僵了一下。
“殿下当时……病势沉重。”
朱标声音低了几分:“孤问你,断气没有。”
黄子澄额头贴地:“未曾。”
朱标看向方才那名御史:“听清了吗?”
那御史浑身发抖,不敢答话。
朱标继续问:“第三句。你口中的国本,是大明,还是朱允炆?”
黄子澄猛地抬头。
这一次,他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殿下!”
他声音发紧,“臣所言国本,自然是大明宗社!”
朱标道:“既是大明宗社,为何你写的残稿里,只提年长仁孝,不提嫡脉,不提朱允熥?”
黄子澄瞳孔一缩。
锦衣卫上前,将那几页未署名残稿呈到殿中。
朱标没有接。
他让内侍当殿展开。
殿中老臣眼尖,很快便看见上头几行字。
皇孙年长仁孝,可安人心。
诸王拥兵,不可不防。
东宫若有不测,宗社当早定。
几句话不长。
可在奉天殿里,比刀还亮。
有御史下意识抬头,又立刻低下去。
他们方才口口声声要三法司明审,可谁都明白,这几句话若真与黄子澄有关,就不是寻常失言。
这是在太子还活着的时候,替另一个皇孙预备身后路。
朱标道:“这残稿,从你东宫值房封存文卷的夹层里搜出。孤不问是谁誊写,只问一句,意思是不是你的?”
黄子澄立刻道:“殿下,残稿未署名,臣不敢认。”
朱标看着他:“不敢认?”
黄子澄俯身:“臣不知何人将此物夹入臣的文卷。”
朱标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看向锦衣卫:“那就查誊抄之人,查递稿之人,查昨夜入过黄子澄值房的人。再查这些日子,谁同他议过皇孙,谁同他议过诸王。”
黄子澄唇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他若继续不认,锦衣卫就会把他身边所有人一并拖出来。
到那时,便不只是残稿。
是整条线。
过了许久,他才艰难开口:“臣只是……忧心宗社。”
有人下意识去看朱允熥。
朱允熥手指一紧,仍扶着朱标,没有退。
朱标看向黄子澄:“这个年长仁孝的皇孙,是谁?”
黄子澄喉咙动了动:“臣……臣只是为宗社预作思虑。”
朱标道:“孤还活着,你替谁预作思虑?”
黄子澄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朱元璋坐在御座上,眼神冷得吓人。
朱标又道:“诸王拥兵,不可不防。这里的诸王,头一个防的是谁?”
黄子澄伏地不答。
朱标替他说了。
“燕王朱棣。”
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。
朱标抬眼,扫过文臣班列。
“孤还没死。”
“你们已经替孤定了皇孙,防了藩王,算好了谁该站在东宫病榻前,谁该被挡在门外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。
可每一个字都像压着铁。
“这叫一片公心?”
没人敢说话。
齐泰垂着眼,指尖扣紧笏板。
他知道,今日黄子澄保不住了。
谁再开口,便不是保清流。
是把自己塞进储位之争。
朱标忽然咳了一声。
朱允熥忙扶住他:“父亲。”
宋慎也上前半步:“殿下……”
朱标抬手止住。
他看着黄子澄:“孤今日在奉天殿问你,不是因为孤要向你证明孤无错。”
“孤是要让满朝都听见。”
“东宫讲官,教的是太子之子,不是替太子选继承人。”
黄子澄额头贴地,声音终于乱了:“臣一时失言,臣罪该万死。可臣绝无私心,更未敢谋害殿下!”
朱标看着他。
“谋害孤的案子,还轮不到你认。”
殿内气息骤然一冷。
黄子澄整个人僵住。
这句话太重。
重到朝臣们都听出,东宫昨夜查到的,恐怕不只是国本二字。
朱标没有继续说药案。
该公开的,是黄子澄的清名。
不该公开的,还要继续查。
他转向朱元璋,缓缓道:“父皇,黄子澄身为东宫讲官,趁储君病危,妄议国本,私拟早定皇孙之言,又以诸王拥兵挑动宗藩猜忌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儿臣请革其东宫讲官之职,押锦衣卫严审。”
满殿一静。
朱元璋看着他:“只革职?”
那一瞬,御座上的杀意翻了一下。
殿中不少老臣后背发寒。
朱标低声道:“今日只斩他的清名。”
朱元璋盯着朱标,片刻后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。
“好。”
他看向殿下,“黄子澄,革东宫讲官,押诏狱。凡涉此案者,一并查。”
黄子澄猛地抬头:“陛下!”
锦衣卫已经上前按住他的肩。
黄子澄挣了一下,忽然看向文臣班列。
没人出来。
方才说士林之心的人,低着头。
方才说有司明审的人,也低着头。
齐泰更是一动不动。
黄子澄这才明白,自己的清名在奉天殿上被朱标一刀斩断了。
他被拖出殿门时,甲叶声很轻。
可那声音落在殿中每个人耳里,都像刀刃拖过石面。
朱标看向跪着的御史。
“还有谁,要替他喊冤?”
无人应声。
那御史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臣不察内情,妄言求情,请陛下降罪。”
朱标道:“你不是不察。”
御史浑身一僵。
“你是不问。”
殿内更静。
朱标不再看他。
他知道,今日这第一刀已经够了。
再杀下去,便会把外朝全部逼成一团。
他要的是让他们闭嘴。
不是让他们抱团。
朱标扶着朱允熥的手,慢慢转身。
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也渗出冷汗。
宋慎终于忍不住,低声道:“殿下,该回东宫了。”
朱标没有动。
他仍向朱元璋行了一礼。
“父皇,东宫之事,还未查完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:“你还要查什么?”
朱标抬起眼。
那一瞬,殿中许多人忽然觉得,这位病太子眼底的寒意,比皇帝的刀还冷。
“查东宫这些年,谁能近药房。”
“查谁能改脉案。”
“查谁敢在孤病危时扶一个皇孙上位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声音低下去,却更清楚。
“儿臣请父皇准儿臣封查常氏旧案。”
满殿文武骤然抬头。
朱元璋的眼神也变了。
常氏两个字一出,奉天殿里的风都像停了。
那不是普通东宫内眷。
那是太子元妃。
那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女。
也是朱允熥的亲母。
朱允熥的手忽然颤了一下。
朱标反手压住他的手背。
“孤要看看。”
“东宫这些年。”
“到底有多少人,死得不明不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