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朱标被宋慎和两个太医半劝半跪地请回了寝殿。
说是请,其实谁都看得出来,再撑下去,太子的命就真要耗在偏殿里了。
朱元璋没有骂他。
他只站在榻边,看着宋慎替朱标换了脉,又看着那块染了淡红的白帕被宫人悄悄收走,脸色阴得吓人。
“睡。”
朱元璋只说了一个字。
朱标闭上眼。
可他只昏沉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再睁眼时,殿外的天色已经泛青,东宫的灯还没有撤。朱允熥坐在榻边小凳上,手里捧着一盏温水,眼睛红得厉害,却不敢出声。
朱标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?”
朱允熥忙摇头,摇到一半,又低声道:“怕。”
朱标的眼神软了一瞬。
“怕就看着。”
他说,“以后很多事,都要看清楚。”
朱允熥握紧水盏,用力点头。
宋慎跪在榻边,声音发涩:“殿下,臣斗胆,今日不能再劳神了。”
朱标没有接这句话,只问:“药验了吗?”
宋慎额头贴地:“正在验。”
“拿进来。”
宋慎身子一颤:“殿下,药气污浊……”
“孤喝都差点喝下去,还怕闻?”
宋慎不敢再劝。
很快,几名太医和药工被带进寝殿。
药碗、药渣、原方、煎药记录、送药名册,全都摆在榻前小案上。药碗里那点黑汤已经凉透,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。
朱标看着那碗药,没有伸手。
“孤不问药理。”
他声音很低,“孤只问,这碗药,按方子煎出来,该不该是这个样子。”
宋慎脸色一白。
这句话,比让他辨药性更难答。
按方子说,是护心扶正、清热退邪的方。药味应当沉而不滞,苦而回甘。可案上这碗药,尚未入口,便有一股涩冷气。药工用小匙拨开药面时,连汤色都比记录里深了两分。
一名老药工跪着嗅了嗅药渣,手指微抖。
“说。”
朱标道。
老药工咽了咽唾沫:“回殿下,方子没错,药……不对。”
寝殿里安静下来。
宋慎猛地看向他:“什么叫药不对?”
老药工伏地:“药渣里多了几片不该在这方里的根皮。药性与原方相冲。寻常人受了,尚且要损气伤身,殿下如今虚弱至此,更经不起这一冲。”
他不敢再说下去。
朱元璋站在屏风旁,手背青筋暴起。
朱标却很平静。
“会怎样?”
老药工把头磕在地上:“轻则药力相逆,重则气血骤败。”
宋慎脸上血色全无。
“臣开的方子里,没有这一味。”
“那它怎么进来的?”
无人敢答。
朱标看向送药名册。
“最后一盏药,谁取的药?”
一名锦衣卫上前:“回殿下,名册上写的是药童李福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已押在外头。”
朱标道:“带进来。”
药童李福被拖进来时,整个人已经瘫软,膝盖几乎沾不住地。他年纪不大,嘴唇发紫,一进殿便磕头。
“殿下饶命!小的只是照名册取药,煎药也是按炉上吩咐,小的什么都不知道!”
朱标没有看他哭。
“谁吩咐你?”
李福抖得厉害:“是陈太医。陈太医说殿下夜里药势重,要亲自复验,让小的把药送到西廊小炉温着。”
“西廊?”
宋慎脸色一变,“今夜药炉不是在偏殿廊下?”
李福哭道:“起初是在偏殿。后来秦嬷嬷拿着东宫那半枚药房对牌来,说娘娘吩咐,殿下夜里惊风,怕药凉得快,要换到西廊温着。陈太医也点了头,小的才敢动。”
朱标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案面。
“秦嬷嬷身上没有对牌。”
锦衣卫立刻道:“回殿下,确实未搜出。”
“那她拿来的,是谁给的?”
李福瘫在地上:“小的不知,小的真不知!”
朱标没有再问他。
再问下去,不过是让一个药童把哭声嚎得更响。
他看向锦衣卫:“送药名册。”
锦衣卫呈上名册。
朱标没有接,示意宋慎去看。
宋慎翻到最后一页,手忽然停住。
“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发紧,“这里的时辰被改过。”
朱标问:“原来是什么时辰?”
“戌时三刻。”宋慎用指尖悬在纸面上,不敢碰那墨,“后来描成了亥时一刻。”
戌时三刻到亥时一刻。
半个多时辰。
足够一碗药换炉、添料、温过,再送到病榻前。
朱标又问:“药渣从何处取来?”
锦衣卫低声道:“回殿下,原本盛药渣的木桶已经被人倒过。药房外沟渠里有新冲过的水痕。如今案上的药渣,是从桶底、炉灰和石缝里一点点刮出来的,未必齐全。”
宋慎脸色更白。
药渣不全,便不能把整碗药复原。
可偏偏那几片不该出现的根皮还在。
朱标忽然咳了两声。
朱允熥忙把温水递过去,手抖得厉害,杯沿磕在盏托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朱标接过,却没有喝,只用指腹按住杯壁,等胸口那阵腥甜慢慢压下去。
朱元璋站在屏风旁,声音压得很低:“标儿,剩下的让咱查。”
朱标摇头。
“父皇能杀人。”
他看着案上的药碗,“可这碗药,得让它自己说话。”
朱标道:“签押是谁?”
宋慎闭了闭眼:“陈守礼。”
又是陈守礼。
寝殿里的火光晃了一下。
朱元璋终于开口:“人找到没有?”
锦衣卫跪下:“回陛下,陈守礼不在太医院值房,也不在东宫名册。其住处已搜过,衣箱翻乱,官袍还在,便鞋少了一双。后门有泥迹,像是夜里走的。”
“跑了?”
朱元璋声音沉得像刀背。
“还没出宫。”锦衣卫道,“各门已封,正在搜。”
朱标道:“他不会只为今夜这一碗药跑。”
锦衣卫一怔。
朱标看向宋慎:“陈守礼在太医院管什么?”
宋慎想了想,脸色更难看:“他平日管东宫脉案归档,也常替臣复核旧案病卷。”
“旧案病卷。”
朱标轻轻重复。
宋慎额头渗汗。
朱标问:“常氏当年的脉案,在太医院?”
宋慎伏地:“在。”
“朱雄英的病案呢?”
宋慎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也在。”
朱元璋猛地看向他。
寝殿里的空气像被骤然抽空。
常氏。
朱雄英。
这两个名字一出,连朱允熥都抬起了头。
他还小,可他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他的母亲。
还有他的兄长。
朱标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。
不是今夜药伤出来的痛。
更像是这具身体深处,被尘封多年的血肉忽然被人碰了一下。
他按住榻沿,没有让自己失态。
“去取。”
锦衣卫领命而出。
因东宫药案,太医院值房早已被锦衣卫封住,旧档就在封存柜中,取来并不费时。
这一回,没人敢说太子该歇着。
殿内只剩药碗散出的苦冷气。
宋慎伏在地上,声音几乎发抖:“殿下,常妃与皇长孙之事,皆有旧档。只是年深日久,未必……”
“未必什么?”
宋慎不敢说了。
朱标看着他:“未必也这么巧?”
宋慎把头埋得更低。
不到两刻钟,锦衣卫便捧着几卷旧案回来。
封皮已经泛黄,朱砂印也淡了。
朱标没有亲手翻。
他让宋慎翻。
宋慎先翻常氏旧脉案。
翻到最后几页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朱标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宋慎喉咙发干:“常妃临终前两日的脉案……少了一页。”
朱元璋的呼吸骤然粗重。
宋慎又翻朱雄英病案。
这一次,他翻得更慢。
翻到汤药记录时,指尖猛地一颤。
“皇长孙发病当夜的汤药记录,也少了一页。”
寝殿里,没有人说话。
宋慎的声音发着颤:“若只缺一卷,尚可说年深散失。可这两卷缺的,都是临终前后的药录。”
窗外天色渐白。
第一缕冷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案上的三样东西上。
一碗凉透的药。
一册被涂改的送药名册。
两卷缺页的旧脉案。
朱标看着它们,许久没有开口。
朱元璋往前踏了一步。
那一步很重,像是要把整座寝殿都踩裂。
宋慎伏在地上,背脊发抖,连一句求饶都不敢说。
朱标却抬手,拦住了父皇。
“还不到杀人的时候。”
他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,声音却稳。
“缺了的页,比跪在这里的人更会说实话。”
他记得史书。
记得常氏早逝。
记得朱雄英早夭。
从前这些只是几行字。
如今,那几行字像从纸里渗出了血。
朱标缓缓抬眼。
“把东宫旧脉案,也翻出来。”
宋慎额头贴地:“是。”
朱标声音低得发冷。
“孤要看看。”
“当年常氏和雄英的病。”
“是不是也这么巧。”
话音落下,朱标扶着榻沿的手微微一松。
朱允熥忙伸手扶住他,脸色吓得发白。
朱标没有倒下。
他只是闭了闭眼,又慢慢睁开。
“去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