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尚书没有立刻打开奏疏,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左右,那眼神像是在跟什么人确认过眼神一般。
然后才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
“陛下,臣近日反复思量振国太夫人与臣所言的诸般要事,愈想愈觉其中大有可为之处。
别的不说,单是那杂交水稻之术,若能真正研究透彻、推广应用,使我大雍每亩稻田增产三成乃至五成,则天下再无饥馑之忧。
此等关乎国本之大事,岂能只停留在振国太夫人一人之脑中?
臣恳请陛下,选派一批精干农人、年轻学子,拜入振国太夫人门下,专攻农事改良之法,将此术传承发扬,造福万民。”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又道:
“此外,振国太夫人所创之表格数字记账法,臣已在户部小范围内试用过一段时日,效果甚佳,
账目一目了然,收支清晰可查,比我们常用的记账方法,查询、统计要快得多。
此法若能推广至全国各州县衙门,乃至各大商号,于朝廷财税清查、于民间商事往来,皆有大利。
同样需要有人去学、去教、去推广。
臣以为,此事不宜再拖,宜尽早派人前去学习。”
皇帝听完,微微颔首,正要说话,工部尚书温守拙已经紧跟着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臣附议陆大人之言,且另有补充。
振国太夫人判断一件器物结不结实、能放多重的东西、一块石头落地需要多久,撬动重物,需要多长多粗的杠子,支点放哪,靠的不是经验,而是算题。
一道算式列出来,结果便清清楚楚,根本不需要反复试错。
臣掌工部数十年,深知工匠一行全靠师傅带徒弟、一辈传一辈的经验行事。
经验固然宝贵,但若遇上从未见过的新物件,经验便无从谈起。
而振国太夫人那一套算法,恰恰能补此短板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也拔高了些许:
“更何况,振国太夫人此前随口提到的轴承、弹簧、橡胶轮胎、齿轮等物,臣回去琢磨了许久,越想越觉得这些东西若能造出来,大雍的器械工艺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臣恳请陛下,准许臣挑选一批头脑灵活、手脚勤快的年轻工匠,送到振国太夫人跟前,请她指点一二。
哪怕她只动动嘴,让我们自己动手去试,也比我们瞎摸索强上百倍!”
皇帝的目光在几位尚书脸上扫过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果不其然,工部尚书话音刚落,刑部尚书便大步出列。
“陛下,臣也有一请。
葫芦园‘文武兄弟’多次在大理寺展示过的痕迹勘验之术,臣至今记忆犹新。
同样的案发现场,老仵作看了半天只能说出‘死者系他杀’,而‘文武兄弟’却能根据脚印深浅、血迹形态、凶器角度推断出凶手的身高、惯用手乃至大致体态。
这等本事,若能让全国各州府的刑名官吏都学上一二,天下冤狱至少能减一半!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此外,振国太夫人还曾提过一项技术,只需听目击者口头描述,便能将疑犯的面貌画于纸上,形神兼备,宛如真人。
臣当时便惊为天人。
若此术能在全国推广,各地缉拿逃犯的效率何止提升一倍?
臣请陛下,准臣选派刑部官员及各州府推官,前往振国太夫人处学习这几项技术。”
兵部尚书最后一个出列,他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,开口却让满朝文武都是一愣:
“陛下,臣要说的是犬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兵部尚书面不改色地继续道:
“振国太夫人曾与臣提过一个概念,名曰‘军犬’。
她说,犬的嗅觉灵敏、听觉敏锐、忠诚勇猛,若经专人训练,可助我军探查敌情、传递密信、追踪逃敌,甚至能在战场上执行特殊任务。
还可以帮助破案。
臣起初以为不过是妇人闲谈之语,并未放在心上。
但后来臣翻阅了一些前朝杂记,发现确有军中用犬的先例。
臣又细想了几日,觉得此事大有可为,若真能训练出一批通晓人性的军犬,于边防巡查、夜间哨戒、乃至追捕逃犯,皆有奇效。
只是这驯养之法,还需振国太夫人指点。
臣亦请派人前去学习。”
四位尚书,四本奏折。
但他们出列的顺序、说话的节奏、甚至停顿的时机都恰到好处,像是排练过一般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猜不出任何情绪,殿中的空气微微凝滞,所有朝臣都在等待皇帝的表态。
然后,皇帝笑了。
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、几分欣慰、几分“朕就知道会这样”的笑容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了叩扶手,开口问:
“你们四个,是提前商量好的吧?”
户部尚书面不改色:“臣等只是恰巧想到了一处。”
工部尚书紧随其后:“臣等皆为朝廷公事,不敢私相串联。”
刑部尚书更加坦然:“陛下明鉴,臣等只是都觉得,这么好的东西,不学可惜了。”
兵部尚书言简意赅:“臣附议。”
皇帝摇了摇头,笑骂了一声:“你们倒是一条心。”
四位尚书再度躬身,这次没有人接话,但嘴角多多少少都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皇帝摇了摇头,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,沉吟了片刻,开口道:
“诸位爱卿所言之事,确实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
振国太夫人脑子里那些东西,若能传承下去、推广开来,对大雍而言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。
朕准了。”
四位尚书面露喜色,正要谢恩,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他们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:
“但是,朕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,你们都给朕听清楚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负手立于御阶之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下方的臣子:
“振国太夫人年事已高,虽说精神尚可,但毕竟不是年轻人了。
她如今手头担着的事已经够多了,海防资造局的筹划、火炮的督造、葫芦园办学,哪一样都离不开她,桩桩件件都要她操心。
你们再给她塞一堆学徒过去,是想把她累垮么?
她若倒下了,你们谁还朕一个振国太夫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