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位尚书连忙低头:“臣等不敢。”
皇帝哼了一声,继续说道:
“所以朕把丑话说在前头,人,朕准你们派。
但派过去之后,怎么安排、怎么学、学多少,一切都要跟她商量着来,不许硬塞,不许催逼,更不许拿朝廷的命令压她。
她要是不收,你们就给朕把人领回来,不许纠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另外,要确保她的休息时间。
最好让她动动嘴就行,所有动手的事让学徒去做。
她说什么,你们记什么;她让做什么,你们便做什么。
谁要是把她累出病来,朕唯你们是问。”
四位尚书齐齐躬身:“臣等谨遵圣谕。”
皇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:
“行了,你们下去吧。
具体的选派人数和名单,你们各自拟好,先送到朕这里过目,再由朕派人去跟振国太夫人商议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而此刻的齐麟,正坐在马车里,准备去一处宅院,看看那地方是否适合葫芦园,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迎来一批四部硬塞过来的“学生”。
她打了个喷嚏,揉了揉鼻子,嘀咕了一句:“谁在念叨我……”
翌日,齐麟被请去了御书房。
皇帝小心翼翼的,委婉的,客气的,将四部要派学徒跟着她学习的事说了一遍,齐麟当场发飙,骂了一句:
“去你妈的!”
转身而去。
不是去你娘的,也不是去你奶奶个腿,是去你妈的。
皇帝被骂的原地石化,脸色难看至极,常忠恨不得化身一根柱子,隐于殿中,祈祷着皇帝看不见他,看不见他。
【天菩萨啊,刚才那句是骂人的话吧?
给皇上甩脸子,还敢骂皇上?!武老夫人,你也真是天下第一人了!
你可知,这是大罪啊!犯上忤逆的大罪。
往小了说死你一人,往大了说诛九族。
别看皇上当场没砍你的头,等皇上缓过来,武安侯府就等着遭殃吧。
哎!糊涂啊,您这是居功自傲了?怎能犯如此大的错误?不该啊!】
齐麟就此罢工,除了葫芦园新生的事,其他的一概不管,办公室也不去了,彻底撂挑子。
各方人马找不到齐麟,怨声载道,去武安侯府求见,武安侯府闭门谢客,一句“我家老夫人身体有恙,需静养,不见客”便全给打发了。
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。
面前的茶换了两盏,他一口没喝。
常忠弓着身子站在角落,大气不敢喘一口,眼观鼻、鼻观心,再一次想化身成一根柱子。
方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,“去你妈的”这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记忆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他见过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的,见过被拖出午门砍头的,见过跪在殿外哭晕过去的。
但从来没见过,从来没有人,敢当着皇帝的面,大骂一句,然后转身就走。
常忠悄悄抬眼看了皇帝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。
皇帝的背影僵得像一块石头,看不出喜怒。
但常忠知道,越是这种看不出的,越危险。
然而,皇帝终究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在沉默了半个时辰之后,缓缓站起身来,说了一句“摆驾凤仪宫”,便大步走了出去。
凤仪宫里,皇后正抱着二皇子在榻上玩耍。
二皇子也是皇后嫡出,太子的亲弟,两虚岁,实际才十四个月。
小家伙刚学会走路不久,正是最黏人的年纪,摇摇晃晃地在榻上走来走去,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,时不时扑进皇后怀里咯咯笑。
皇后一边护着他别摔下榻,一边拿着帕子给他擦口水,满眼都是温柔。
听见通报声,皇后抬起头来,看见皇帝沉着一张脸走进来,便知道出事了。
她没有立刻问,只是拍了拍二皇子的后背,柔声说:
“去找乳母玩一会儿,好不好?”
二皇子懵懂地看了父皇一眼,又看了看母后,乖乖地被乳母抱了出去。
殿门关上,皇帝歪倒在塌上,皇后自然的给他褪去外袍、冕旒,力道适中的给他按揉太阳穴,轻声问:
“陛下怎么了?脸色这样难看。”
皇帝闭眼享受着爱妻的服务,闷声道:“朕被骂了。”
皇后一愣:“哦?被谁骂了?”
“武老夫人。”
皇后眨了眨眼,沉默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问:“……骂了什么?”
皇帝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那四个字从肺里挤出来一般:“去你妈的。”
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估计和‘去你娘的’一个意思。”
凤仪宫里安静了三秒。
皇后突然松开手,用袖子挡住了嘴角,她在笑,忍得很辛苦,肩膀都在微微发抖。
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,双手再按上太阳穴的时候,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端庄,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藏住的笑意。
“陛下,”皇后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,“您是怎么惹着她了?”
皇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:四部尚书联名上奏要派学徒,他准了,今天把人请到御书房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,话还没说完,她就炸了。
皇后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,臣妾斗胆说几句心里话,您别恼。”
皇帝枕在皇后腿上,闷声道:“你说。”
皇后斟酌着措辞,声音轻柔却不失清晰:
“臣妾虽未与武老夫人深交,但这些年也听说了不少她的事。
依臣妾看,她本就是个不愿意管闲事的老封君。
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,有孙子孙女要带,有葫芦园那一摊子要操心。
她之所以揽下这么大一摊子事,说到底,是为了打倭国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不是为了光宗耀祖,更不是为了在朝堂上争什么位置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
“她为了这个目标,拿出了火炮的图纸、鸳鸯阵的战法、筹了一百多万两的军费,又要搞什么海防资造局、肥皂玻璃白糖的买卖,桩桩件件都是她在操心。
她已经够累了,够操心了。
结果呢?
你们不但不让她歇口气,还往她身上加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