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盛颜站在那儿，愣了半息。然后，回过了神来。他把手往下一压，把人先按住：“别抽了，别抽了。”
“我痛！”
“我知道你痛，”傅盛颜按住他的膝盖，“可是你这么抽，血更流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许大茂这一声“哦”，抽也抽得不那么勤了。
傅盛颜把他按平在地上，又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跟前头那一眼不一样了。
刚才那眼是“我需要重新认识你一下”，现在这一眼，是“你他妈还真有点东西”。然后他把手抬起来，拍了两下巴掌。
“老许。”
“……啊？”
“你是个狠人啊。”
许大茂愣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是个狠人。”
“以后你他妈一定能成大事。”
“……真的？”
“我说的。”傅盛颜把胸脯一拍。
许大茂疼得龇牙咧嘴，可这一句话他还是听清了，脸上居然闪过一点受宠若惊。
“……那、那我先谢谢你了。”
话刚说完，他又“嘶”地一声抱住了腿：“可我这事儿怎么办啊！”
那四十八个被捆在院子当中的人，这会儿全都不看贾家了。
全把脖子往许大茂这边转。
一个个眼神里头都是那种“真看不出来”的味儿，有的人嘴都张开了，有的人一边看一边点头，点得那叫一个由衷。
“许大茂，行啊。”一个蹲着的老爷子说。
“硬气。”另一个接上。
“受了那么一刀，一声都不吭。”第三个说，“我要是他，早尿了。”
“你早尿了两回了。”旁边的赶紧提醒他。
“……那不算这回事。”
“傅盛颜说得没错。”有人叹了一声，“这人是真狠。”
许大茂听得脸都有点发亮，亮完了又疼得缩回去。
“别、别他妈开玩笑了！”
他一手指着院子里所有人：“赶紧送我去医院啊！”
“我这腿上还插着一把刀呢！”
“……哦对。”傅盛颜低头看了看，“刀还在。”
“你还‘哦对’！”
“我又不是大夫。”傅盛颜把刀柄看了一眼，没伸手，“这东西我不敢拔，一拔血就下来了。”
“那你去叫大夫啊！”
“叫大夫也得等人来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话音刚落。
“呯——”
95号院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撞开。
那一下撞得可真是响，门板拍在墙上，“咣”地一声，把门闩都拍得跳了一下。
然后就是一串脚步。
那不是一两个人走路的声，那是一片人走路。皮鞋、布鞋、胶鞋，一起在门廊的砖上“啪嗒啪嗒”地响，响得跟下雨似的。
“联防队！”
门口有人喊，嗓子又实又亮：“里面的人别动！都别动！”
接着，一道白光打了进来。
手电的光柱从门口横着扫过院墙，扫过那一圈被绑得整整齐齐的人，扫过墙根那儿两个躺得直挺挺的，扫过地上那把掉在砖缝里的枪。
光停了一停。
“……这他妈什么场面。”有人小声。
前头迈进来的，是个子不高的中年人，一身制服，帽檐压得很正。
陈队长。
他后头跟着的，是个女的。短发，蓝布褂子，胳膊上套着红袖标，手里还夹着个本子和一支笔。
王主任。
陈队长一进门，脚步就停了半息，眼睛在院里这么一过，脸上那点“例行公事”的表情，一下就没了。
“……这是把一院子的人都给捆上了？”
“是。”刘海中从人堆里探出头，声音抖得跟筛子，“陈队长，是我们院！”
“老刘？”陈队长看清了人，眉毛一抬，“你怎么坐地上？”
“我腿软。”刘海中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……那你先别软。”
陈队长把手一挥，后头的联防队员立刻散开，两个人去墙根那边看人，两个人守着门口。
王主任跟着往前走了两步，本子一翻，笔帽一盖，眼睛已经落在刘海中身上。
“老刘，你先说说。”
“还有，”她转头看了一眼墙根边那个缩着脖子的，“老阎也在。”
“在。”阎埠贵赶紧举手，手还举得有点抖，“我在，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王主任把笔往本子上一按，“你们俩离得近，从头说起。”
“从头？”刘海中咽了口唾沫，“王主任，这个‘从头’，得从哪个头说起？”
“从有人砸门。”
“那可有得说了。”刘海中一脸苦相，“王主任，说实话，我们从头到尾都在给人家当人质。”
“人质也看得见。”王主任指了指院里那四十八个，“先把这院子怎么被抄的讲清楚。”
阎埠贵这时候终于有点用处，一下子来了精神，往前一挪：“王主任！我来讲！我讲得最清楚！”
“……你讲吧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清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“九个人。”
“……然后。”
“然后？”王主任抬起眼。
“……然后我就尿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阎埠贵！”刘海中在旁边一嗓子，“你能不能别说这个！”
“可这是事实啊！”阎埠贵还挺委屈，“我们院那会儿，就我一个最如实地反映了情况。”
王主任的笔停在本子上，停了两秒，才抬起头来。
“老阎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如实地反映情况，是好事。”她把笔帽盖上，又打开，“但是你这‘尿了’，我从进门到现在，已经听了第三回了。”
“我这是在强调。”
“强调一回就够了。”王主任把笔往本子上一戳，“说别的。九个人，怎么进的院？手里拿着什么？”
阎埠贵张了张嘴，回头看了一眼刘海中，又看了一眼易中海。
“拿着枪。”他说。
笔尖在纸上“唰”地拉了半行。
“几把？”
“一共有两把。”这话是从墙根那头说出来的，易中海。
陈队长把身子转过去，帽檐底下的眼睛抬了一抬，诧异地看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易中海没马上答。
他先深吸了一口气，吸得很长，胸口一下撑起来，又慢慢放下去。放完了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是这样的，陈队长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有点飘，可比刚才实了。
“今天是咱们院东旭娶媳妇的日子。中午贾家那顿酒席，”他顿了顿，措了下词，“闹了点矛盾。”
“闹得不太好看。”阎埠贵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……”易中海没回头，“总之，闹了点矛盾。”
“到了晚上，咱们就没有一起吃饭。”他把手一摊，“各自打包了中午的饭菜，回各家吃完，就早早歇着了。”
“我那份还有半块肘子。”刘海中突然插了一句。
“老刘。”易中海侧过脸。
“……我这不是补充细节嘛。”
“你这细节不用你补充。”
“行了。”陈队长把笔抬了抬，“接着说。”
易中海又吸了一口气。
“具体是怎么样的，我不清楚。”他摇头，“我睡得早，真的早，平时我就早睡。”
“我只知道，半夜的时候，我家的门被敲响了。”
“敲得急不急？”
“……急。”易中海想了想，“敲得跟催账似的。”
“我当时还以为是东旭那边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以为是东旭？”陈队长问。
“今天他娶媳妇啊。”易中海说得理所当然，“喜事的日子，夜里出点事，都得找邻居。”
王主任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，没抬头。
“于是我老伴儿就去开门了。”易中海说到这儿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我就看见一个劫匪，拿着一把枪。”
“身后又跟着两个人。”
他把手往身后比了比，比得有点抖：“就这么跟着，进来了。”
“把我们两口子，绑起来了，还把嘴堵上。”
说完，他把嘴抿了一下，抿得很紧，好像这会儿嘴里还塞着那块布。
院里静了半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