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劫匪把匕首又往许大茂的脖子上贴了贴，抬眼看着院里的人。他声音不高，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。
“我那几个兄弟呢！”
傅盛颜站在院里，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，脸上一点也不慌。
他甚至还挺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才开口。
“兄弟。”
“……谁他妈是你兄弟。”
“行，不叫兄弟。”傅盛颜也不生气，挺客气地摆摆手，“那就叫同志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同志，”他语重心长地劝上了，“你那几个同伙啊，已经被我们解决了。”
那人手上一紧，许大茂“嗝”了一声。
“你先别急，我话没说完。”傅盛颜把手往下压了压，“你现在唯一的出路，就是把人放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等联防办的人来。”傅盛颜说得诚恳，“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“你这么干，能减少你们的罪行。”
他说完还点了点头，好像自己刚讲了一个很有道理的道理。
那劫匪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不好听，是那种“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”的笑。
“小子。你知道我们是谁吗？”
傅盛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抖了抖，抽出一支，叼在嘴上，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“哦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笑着调侃，“你们还有什么背景吗？”
“背景？”那人咧开嘴，“我们没什么背景。”
他把匕首转了半圈，刀面反了一下月光。
“但是我们他妈的是劫匪啊。我们每人手里，都攥着几条人命。”
他把下巴一扬：“你觉得联防办的人来了，会放过我们吗？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不会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，笑得挺开心，“小子，你明不明白？”
傅盛颜夹着烟，很认真地想了想。然后，他点了点头，点得非常赞同。
“哎。你说的也没错。”
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：“不管你放不放人，你都死定了。”
“……”那人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得那叫一个敞亮，笑得肩膀都在抖，笑得手里那把匕首也跟着晃。
许大茂的脖子跟着晃，晃得他两只眼睛都往中间凑了。
“所以啊。”劫匪笑完了，把刀子重新按回去，“你劝不了我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许大茂开了口。“老傅！”
那一声跟见了亲爹一样，尾音都劈了。
“老傅！救命啊！这家伙是变态呀！”
他喊得两条腿都在抖，脖子还不敢动，脖子上那条青筋鼓得跟绳子似的。
“他喜欢男的！你快来救我呀！”
吼完了，他眼角还真流出了两滴眼泪。顺着眼角滑下去，在下巴上挂了挂，“叭”地掉在砖上。
院子里静了。静得连院里一根草都没敢动。傅盛颜叼着的烟还在往外冒。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慢慢地，把眼睛挪到了许大茂的身上。
那眼神有点古怪。
说不清是什么味儿，不是嫌，也不是不信，就是那种“我需要重新认识你一下”的眼神。
从上到下，打量了一遍。
最后，没说什么话。可他什么也没说，比说了更难听。
许大茂一眼就认出那眼神了。他刚才还在发抖，这会儿忽然就不抖了，人一下就急了。
“你别他妈用这种眼神看我啊！”
他脖子被刀子抵着，能动的只有嘴，一张嘴就很激动。
“不是我！是贾东旭！”
“……”
傅盛颜眉毛一挑。“贾东旭怎么了？”
许大茂吸了一口，可能真被刚才那场面吓着了，吸得那叫一个凶，吸完，嗓子就哑了。
“这家伙......”他带着哭腔，“这家伙当着我的面……上了贾东旭。”
“…”
“贾东旭……都出血了。”
院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“这家伙还不放过他。”许大茂越说越急，眼泪又下来了，“还在那儿哈哈大笑。”
“他还逼着我看！我不看，他就抽我！你他妈快救我呀！”
“呜呜呜呜……”
许大茂这次是真的哭了。
哭得一点面子都不留，鼻涕眼泪一起下来，嘴张得老大，肩一抽一抽的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院里，鸦雀无声。
那种鸦雀无声，是所有人都同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鸦雀无声。
傅盛颜夹着烟的手，停在半空中。他想抽一口，没抽成。他把烟捏灭了。
院里一圈男人，一个接一个地，把脑袋慢慢转了过去。
看的不是那人。看的是贾家那间屋。那扇半开的门。
门里的黑。
易中海张着嘴，嘴张了半天，才发出一声：“……啊。”
刘海中把脖子往前伸了伸，又缩了回来，缩得比刚才还紧。
阎埠贵站在最边上，身子往后一仰，差点坐在了台阶上。
“……原来。”他小声说，“原来刚才那个‘哦啊哦啊’，是……”
他没敢说完。
“……我还以为。”刘海中咽了口唾沫，“我还以为贾东旭是让人打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易中海赶紧跟上。
“我还夸他来着。”阎埠贵一脸悔意，“我说贾东旭这孩子这回有骨气，为了护着家里的钱，宁死不屈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……现在我有点不知道该夸他什么了。”阎埠贵说。
那四十八个被捆在院子当间的，也全把头扭向了贾家。
有个大爷把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，也不知道嘴里那口唾沫是咽了还是没咽。
“东旭……”有人小声，“东旭这人咋这么苦啊。”
“嘘。”旁边的人赶紧拉他，“别说了，人还在屋里呢。”
“不是苦不苦的事。”有人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，“东旭这才刚办完喜事吧？”
旁边那人一愣：“啊。”
“喜事……”那声音越说越小，“这不就是东旭的洞房吗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这一静，比刚才还静。
“我的妈呀。”一个蹲着的老太太捂住嘴，“这、这、这……”
她“这”了三个字，也没“这”出个所以然来。
“东旭太可怜了吧。”前头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，“新媳妇今天才刚领证呢，这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。
“我怎么别说，我这心里难受。”
“你难受也小点声。”
“我小声我心里更难受了。”
“……”
刘海中蹲在那儿，眼睛盯着贾家的门，半天才把嘴里的气吐出来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会不会给他留下心里阴影啊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院里好几个人都扭头看他。
刘海中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脑，硬着头皮补了一句：“我说得不对吗？”
“说得对。”阎埠贵点头，“可你问谁呢？”
“……我问问大家。”
“大家谁知道？”
“……”
刘海中把嘴闭上了。
易中海在旁边琢磨了半天，忽然来了一句：“阴影这东西啊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，刘海中就接了：“怎么着？”
“阴影这东西，”易中海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比鬼厉害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鬼您能请走。阴影你请不走。”
“……一大爷。”刘海中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今天晚上这脑子，怎么一会儿灵一会儿笨呢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笨了？”
“你裤裆里揣香，刚才还说不笨？”
“……”
阎埠贵站在边上，叹了口气：“东旭这孩子啊。”
他叹得那叫一个感慨，还抚了抚自己的胸：“今天还是我给他算的账，我记了三分钱的瓜子。”
“这跟那三分钱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我这不是忆苦嘛。”阎埠贵把手一摊，“忆苦思甜。”
“人家东旭现在正苦呢，你忆什么？”
“我忆完就该甜了。”
“……”
前头有个大娘实在绷不住，声音抖抖地：“这喜事办的……这酒席还没撤干净呢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旁边一个人接上，“我中午还吃了人家一块肉。”
“你现在提什么肉。”
“我这不是嘴欠嘛。”
“你嘴欠也该看看场合。”
“……那我咽回去。”
院子里这话，一句一句的，越说越低，最后全都沉到地底下去了。
只有贾家那扇半开的门，还在那儿半开着。
门后头没声音了。
连喘气都没了。
傅盛颜站在院子当中，把那根捏灭的烟，反手塞进了裤兜。
他抬起头，重新看向那个拿着刀的人。
那人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