滇边的路子,铁猴前后跑了三趟,总算把线头,攥在了手里。
铁猴在滇边跑马帮跑了十几年,跟当地袍哥拜过把子。滇边的袍哥跟川省的袍哥本是同源,见了面,论起辈分,都是“兄弟伙”。
赵副官那条线,就是滇边袍哥的舵把子牵的线。舵把子姓龙,跟铁猴有过命的交情,听说铁猴要买枪,只问了一句:“买枪做什么?”
“保境安民。”铁猴道,“川南九县的百姓,要太平。”
龙舵把子听了,二话没说,把赵副官约了出来。线头那头,是滇军第五师军械处的一个副官,姓赵,人称赵副官。赵副官在滇军里头,是个两头通吃的人物:明面上管军械,暗地里倒卖库存,挣的是过手的钱。
他手里压着的滇造步枪,是云南造币厂边上那家兵工厂出的,仿的是德国毛瑟,枪膛结实,打得准。
“货是正经货。”铁猴对周秋棠道,“就是路不好走。川滇交界,山高林密,一路上关卡多——滇军设卡,川军也设卡,还有几股杆子,专抢运货的马帮。”
“关卡,买通;杆子,拜码头。”周秋棠道,“你江湖上的朋友多,这道坎,你能过。”
“能过。”铁猴咧嘴一笑,“司令,小的在滇边跑了这些年,跟那边的袍哥堂口,都有交情。关卡上的人,也都认得。只要银子使到位,路就通了。”
“银子不是问题。”周秋棠道,“头一批,先要一千支滇造步枪、十万发子弹。价钱,按赵副官开的来,咱们再加两成的辛苦钱——但有一条:货,必须是好货,一支烂枪都不能有。”
“司令放心。”铁猴拍着胸脯,“货不好,铁猴提着脑袋来见。”
赵副官那头,价钱谈了两轮。头一轮,赵副官开了高价,想试周秋棠的底;铁猴压了价,两边僵住。
后来还是龙舵把子出面,说合了中间价:一支枪八块大洋,子弹十块一百发。赵副官额外要了两百块“过手费”,也如数给了。交易的路线,铁猴定的是走马帮。
川滇交界有条老道,常年走马帮运盐、运茶、运鸦片。铁猴托滇边的袍哥堂口,买通了沿线的关卡:关卡哨兵夜里换班,那一个时辰,马帮的骡子驮着货,悄悄过卡。沿途的三股杆子,也都递了拜帖、送了例银,答应“秋毫无犯”。
运货那几天,正赶上川滇边界的雨季。马帮的骡子,一趟走下来,泥水没过小腿。铁猴带着二十来个兄弟,枪藏在驮子里,盐巴盖在枪上面,一路走,一路听着山里的动静。
有一回,前方探路的兄弟回报:“山口有滇军巡查。”铁猴当机立断,把马帮赶进一条岔道,在山坳里躲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天黑透了,才重新上路。
“过卡的时候,心里慌不慌?”周秋棠问。
“说不慌是假的。”铁猴道,“有一回,眼看要过卡了,关卡上忽然多了个巡查的排长,我腿都软了。好在那排长是个酒鬼,我让人灌了他二斤苞谷酒,拖到一边睡死过去,货才过了卡。”
周秋棠听了,笑着摇头:“这段,记下来。往后咱们自己的卡,也得防这一手——巡夜的人,酒是万万沾不得的。”
第一批货,走了七天七夜,进了嘉定。
货卸在兵工厂后院的库房里。周秋棠和江慎之、徐铁生,连夜验收。
验枪那夜,兵工厂灯火通明。周福从账上拨了一笔犒劳银,让人煮了一大锅姜汤,给验枪的机工们暖身子。江慎之带着几个机工,一支一支地验枪:拉枪栓,看膛线,试扳机。
验到后半夜,他直起腰,道:“司令,一千支枪,都是好枪。滇造步枪,仿毛瑟仿得扎实,比咱们自己车出来的,还顺溜。”
徐铁生当场试了五枪。五发五中,枪枪打在靶心。
“好枪。”徐铁生道,“这枪,跟德式毛瑟不相上下。可惜就是子弹的规制跟毛瑟不一样,得单配。”
“那就单配。”周秋棠道,“覃火药那边,已经在仿滇造的子弹了。等弹药车间把模具做出来,这枪,就能当咱们的常备枪用。”
验收完,周秋棠让人给铁猴记了一大功,赏了三百大洋。
“铁猴,滇边这条线,往后就是咱们的命脉之一。”周秋棠道,“你手下的兄弟,挑精壮的,专门走这条线。枪、子弹、零件,源源不断地往嘉定运。银子,我管够。”
铁猴道:“司令,小的不要赏钱,就要一句话——往后川南打天下,让小的的兄弟,跟着司令,吃口饭。”
“这话,不用你说。”周秋棠道,“海棠团练的军饷,一碗水端平。你铁猴的兄弟,就是海棠的兵。”
滇线军火打通的消息,周秋棠压着,没往外传。
“财不露白,枪也不露白。”他对徐铁生道,“刘季昭要是知道咱们从滇边买了枪,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来。这批货,先入库,作为咱们的压舱货。等滇军那边的动静闹明白了,再说。”
“滇军那边,有动静?”徐铁生问。
“山字营的线报说,滇军第五师,近来在昭通、盐津一线,调兵频繁,怕是有大动作。”周秋棠道,“滇军要是真打过来,成都的刘季昭,指望不上。咱们嘉定,得先把自家的枪备足。”
他拍了拍库房里新到的步枪,道:“有这一千支枪垫底,加上兵工厂自产的,川南九县,就是滇军来了,也有一战之力。军火无忧,底气就无忧。接下来——”
他望向兵工厂的方向,道:“该轮到咱们自己的机枪,问世了。”
窗外,一弯残月挂在嘉定城头。周秋棠回身,又看了一眼库房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步枪,“枪有了,人心有了,地盘有了——滇军要来,就来吧。嘉定这碗饭,咱们自己端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