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秋棠就知道,成都那边,迟早要出幺蛾子。
果不其然,没过半月,军械处的马处长,派人送了一封信来。
说起来,这批毛瑟,还是上回成都赴会时,马处长亲口应下的——“周司令要械,只管开口,成都的军械库,就是川南的后库。”
这才几个月,后库就成了“械源紧张”。送信的,是军械处一个姓王的科员。王科员把信递上,又压低了声音,说了一句:“周司令,小的多嘴——这批械,上头说扣,就扣了,连马处长都做不了主。听说,是督军亲自批的字。”
周秋棠点点头,让周福封了十块大洋送他出门:“辛苦跑一趟。”
王科员千恩万谢走了。周福回来道:“少爷,连个科员都知道是督军卡咱们,这事儿,怕是成都那边,故意放出风来的。”
信写得客气:“周司令,上月所请之德式毛瑟两百支、子弹五万发,因省库械源紧张,暂难如数拨付。请司令海涵,待械源宽裕,再行补发。”
周秋棠把信看了两遍,递给徐铁生。
“徐大哥,你看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卡械。”徐铁生道,“德式毛瑟,上个月还说有货,这个月就‘械源紧张’了?怕是刘督军发了话。”
“咱们才从刘白水那里脱身,刘季昭这边,就开始拿捏了。”周秋棠道,“他怕咱们枪多了,真把川南九县练成铁板一块。”
“司令打算怎么办?”徐铁生问,“软磨?硬要?”
“都不顶用。”周秋棠道,“人家是督军,人家说没货,你还能逼他?再者,咱们就算把这批毛瑟要来了,往后每一颗子弹、每一杆枪,都要看他的脸色——那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徐铁生道:“那依司令之见?”
周秋棠站起身,走到窗前,道:“从今往后,咱们的军火,分三条路走。第一条,海棠兵工厂,加码自产——枪械车间、弹药车间,该扩的扩,该添的添;江慎之那边,我让他把毛瑟的图纸再吃透,能仿的仿,能造的造。第二条,滇黔那边,铁猴的路子,加紧打通——滇军手里有枪,黔军手里也有,只要有钱,没有买不到的货。第三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道:“刘季昭给咱们的,照收,不挑破;他要卡,就让他卡。咱们明面上,还是‘感谢督军拨付’,暗地里,把家底自己攒厚。”
“妙。”徐铁生道,“不撕破脸,也不吊死在一棵树上。”
当夜,周秋棠把江慎之请来。
“慎之,兵工厂现在的家底,你给我交个底。”
江慎之摊开账册,道:“枪械车间,如今月产海棠步枪三十支;弹药车间,月产子弹三千发;修理车间,能修械、能配零件。要说瓶颈——一是钢材,二是机床。钢材从铁厂来,勉强够用;机床,就只有那几台老家伙,车个零件,慢得很。”
“要添机床,得花钱。”周秋棠道,“钱不是问题。问题是——机床从哪儿来?”
“路子有两条。”江慎之道,“一是从上海、汉口买洋机床,走长江水道,慢,且过宜昌、重庆两道关,容易被人盘查;二是滇黔那边,有些老机器,是当年军阀倒台流出来的,价廉,就是成色要看运气。”
“那两条路,都走。”周秋棠道,“慎之,我给你一句话:三个月内,海棠步枪,月产要提到一百支;子弹,月产要过一万发。钱、料、人,你开口,我拨。”
江慎之吃了一惊:“月产一百支?司令,那得添两倍的人手、三倍的料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说,钱不是问题。”周秋棠道,“川南九县的盐、布、皂、银票,是干什么用的?就是干这个用的。枪杆子硬了,买卖才保得住。”
“司令放心。”江慎之站起身,“慎之拼了这条命,也要把产量提上去。”
兵工厂那边,覃火药听说要扩产,乐得直搓手:“司令,子弹这活儿,俺熟!只要料足,一万发,俺给你造出来!”
赵炉头却皱着眉:“枪管要车、要镗,就那几台老机床,三班倒,一天也出不了几根。”
江慎之道:“枪管的事,我另想办法——先仿毛瑟的枪机,把最容易卡的件儿,一样样吃透。”
这边厢,铁猴也从滇边回来了。他风尘仆仆,进门先灌了一碗水,道:“司令,滇边的路子,摸通了。滇军第五师那边,有个副官姓赵,专管军械,手里压着一批滇造步枪,愿意出手。价钱比成都的黑市还便宜两成。只是——他们说,货走哪条路,得咱们自己想法子。”
“路,咱们自己走。”周秋棠道,“先定个日子,把第一批货的量谈下来。银子,我这就备。”
周秋棠又写了封信,交给铁猴,送滇黔。
信上没写别的,只写了一句话:“滇黔有枪,川南有钱。愿以现银,购滇造步枪两千支、子弹二十万发。货到嘉定,银货两讫。”
写完信,他对周福道:“刘季昭卡咱们的械,是想看咱们低头。可他不知道——他卡住的,是咱们自立的最后一道坎。他不给,咱们自己造;他堵路,咱们另开路。等滇黔的枪到了,兵工厂的枪造出来了,川南九县,就再不用看成都的脸色了。”
周福道:“少爷,那刘督军那边,怎么回信?”
“回信?”周秋棠笑了,“就回四个字——‘感谢拨付,静候补发’。礼数周全,一点把柄不留。他卡他的,咱们走咱们的。”
周秋棠又在那张舆图前站了许久。川南九县,像一盘棋上的棋子。他提笔,在滇黔的方向画了个圈,低声道:“成都的路堵了,滇黔的路就通了。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川南的家底,不该攥在别人手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