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南九县联防的名头传开,成都城里,又有人坐不住了。
这一回,来的是刘白水的人。
刘白水,是川西一系的大员,跟刘季昭明争暗斗,各占半边天。他听说嘉定出了个周秋棠,两年功夫,从青神一个傻儿子,折腾成了川南九县的联防总董,心里便盘算开了。
“这样的人才,不能便宜了刘季昭。”
他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参谋,姓马,带着一封亲笔信,赶到嘉定。
马参谋这人,在成都以“能说”出名——替刘白水游说过不知多少队伍,软的硬的都用过 。
他来嘉定前,刘白水交代得明白:“周秋棠这人,盐、布、皂、枪样样来钱,手底下又有两千兵。这样的人,若能为我所用,胜过十个师的空架子。他要钱给钱,要枪给枪,要衔给衔。”
马参谋心里有数:“这趟差事,办成了是高升;办砸了,怕也要担干系。”
马参谋到了嘉定,先在城里住了两日。他没急着见周秋棠,倒把嘉定的盐井、皂坊、铁厂、银行、学堂、医院,一处处都转了个遍。转完了,才递上帖子,求见周秋棠。
周秋棠在衙署后院见了他。当晚,周秋棠设宴款待马参谋。席上没有山珍海味,就是嘉定的家常菜,外加一壶本地高粱酒。马参谋端着酒碗,道:“周总董治下的嘉定,酒菜都比成都的实在。”
“粗茶淡饭,养人。”周秋棠道,“成都的宴席,一半是场面,一半是算计;嘉定的饭桌,全是实打实的庄稼饭。”马参谋听出话里的骨头,笑了笑,把酒干了。
“马参谋远来辛苦。”周秋棠让人看茶,“刘公的意思,信上都写着。师长一衔,周某愧不敢当。”
“周总董过谦了。”马参谋笑道,“我家督军说了,以周总董之才,一个师长,是委屈了。若是愿意,川南的防区,尽可由总董统辖;饷银、枪械,我家督军一力承担。总董只需一个名分——入了我家的门,往后川南,就是总董的天下。”
周秋棠呷了口茶,道:“马参谋,周某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刘公许我一个师长,许我川南防区,许我饷银枪械——请问,要周某拿什么来换?”
马参谋笑道:“总董是个明白人。我家督军只求一样:将来川中若有事,总董能站在我家这边。”
“若是刘季昭那边,也来许一个师长呢?”周秋棠问。
马参谋一滞,随即笑道:“总董说笑了。刘季昭容得下谁?他在成都收编了多少队伍,都是卸磨杀驴。总董今日若投了他,明日怕连嘉定都保不住。”
周秋棠放下茶盏,慢慢道:“马参谋,周某是个粗人,就说句粗话。这两年,周某办盐井、办皂坊、办铁厂、办银行、办学堂、办医院,图的是什么?图的是嘉定百姓能吃饱饭、娃娃能读书、病人能就医、匪患能平息。这些,不是哪个督军赏的,是嘉定百姓自己挣的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师长这个衔,好听。可周某想清楚了——川南九县的百姓,认的是‘联防总董’四个字,认的不是刘家的旗号。谁家旗号,都不如‘保境安民’四个字实在。刘公的厚意,周某心领了。”
马参谋的脸色,微微变了变:“周总董这是……不肯?”
“不是不肯。”周秋棠道,“是不敢。周某有多大碗,吃多大饭。川南这点家当,够九县百姓吃饭就行;再多,周某怕撑坏了。烦请马参谋回去,替我谢过刘公——将来川南有需要刘公援手之处,周某必当登门。”
马参谋沉默良久,站起身来:“周总董的话,我一定带到。告辞。”
“慢着。”周秋棠叫住他,“马参谋在嘉定住了两日,看出什么来了?”
马参谋回头,看着周秋棠,半晌道:“看出了两件事。一,嘉定不是靠枪炮立的城;二,周总董,不是能用师长衔买得动的人。告辞了。”
马参谋走后没几日,成都苏老爷的信到了,说刘白水在成都放出话来,说“周秋棠不识抬举”。
苏老爷提醒:“白水心胸不宽,你既已拒他,往后川西的盐路、商路,怕要过他的手。另有一桩——刘季昭也派了人打听你。”
周秋棠看完信,对周福道:“两边都动了。川南这碗饭,香得招苍蝇了。”
这一日,徐铁生从屏风后转出来,道:“这个马参谋,是个明白人。可惜他那个督军,不算明白人。”
“刘白水,是来摸底来了。”周秋棠道,“他许我师长,是假;试我底细,是真。我要真接了那个衔,往后川南,就成了他棋盘上的卒子。”
“那刘季昭那边呢?”赵敬斋担忧道,“司令今日得罪了刘白水,改日刘季昭若是卡咱们的脖子……”
“卡脖子,就换条路走。”周秋棠道,“川南的盐、布、皂、枪,是自己挣的,不是谁赏的。谁卡得住?赵会长,你只管把嘉定的买卖做稳当——天塌下来,有咱们自己的兵顶着。”
周秋棠独坐书房,把刘白水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师长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要真图个师长,当初在青神,装傻苟活便是。可我不是来当官的——我是来让川南、让川省,换个活法的。”
他提起笔,在信尾批了四个字:“保境安民。”
又想了想,把信折起来,锁进抽屉,自语道:“刘白水这边,算是结了怨。刘季昭那边,怕也要动心思了。军火,得抓紧。手里没有自己的枪炮,说什么都是空的。”
顿了顿,他又添了一句:“滇黔那边的路子,铁猴探得怎么样了?该催一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