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定的新式学堂,周秋棠给它起了个名字——海棠学堂。
“海棠”两个字挂出去,有人觉得怪:“学堂不叫嘉定,不叫文昌,怎么叫个花名?”
周秋棠听了,只笑了笑:“海棠是咱们的旗号。旗在哪儿,学堂就在哪儿——往后学堂的学生,走到哪儿,都是海棠的人。”
学堂设三个年级:国文、算学、格致、史地,加一门周秋棠亲自教的“实业启蒙”。算学课是江慎之的徒弟教的,从珠算到笔算。孩子们叫苦:“读书还要学算账?”
先生把戒尺往桌上一拍:“不算账,怎么管田地、工厂、军饷?周司令就是从一口盐井的账算起的!”孩子们一听,老实了。
格致课最热闹。林先生带了一箱子瓶瓶罐罐——酒精灯、试纸、磁铁、铜线。头一堂课,他把铜线绕在铁钉上通上电,铁钉竟吸起一堆大头针。孩子们“哇”地叫成一片,挤到讲台前。“这就是电。”
林先生道,“电这东西,能亮灯,能开机器,能跑火车。外国的洋楼里家家户户点电灯——咱们中国,有几家见过?”
“先生!”柱子举手,“咱们什么时候也能点电灯?”
“等你们造出咱们自己的发电机,就有了。”
林先生道,“这学堂,是教你们造东西的地方。”头一堂实业课,周秋棠没带课本,只带了铁管、肥皂、盐。
“同学们,”他拿起铁管,“这铁管怎么来的?”
“铁匠打的!”孩子喊。
“铁匠打的,不错。”周秋棠道,“可你们知道,这铁管是从铁矿石里一步步炼出来的吗?矿石要挖、选、烧、炼,才成铁;铁要捶打、淬火,才成钢;钢要车、铣、钻,才成这截铁管。”
孩子们瞪大了眼睛。
“天下没有一样东西是平白来的。”周秋棠道,“读书也一样。你们在学堂里学的每个字、每条算理,将来都可能变成一座厂、一架机器、一杆枪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咱们川省地大物博,却穷了这么多年——穷在没有实业。别人有工厂、机器、轮船;咱们只有锄头、镰刀、盐灶。人家凭机器、枪炮欺负咱们。你们读书,不是为做官,是为了——有一天,让咱们自己也有机器、有枪炮!”
孩子们半懂不懂,可“实业”“机器”“枪炮”这几个词,像种子落进了心里。
学堂的事传出去,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先是嘉定城里的商家子弟;接着,周边农家孩子也三三两两来了——不收学费,还管一顿午饭。有个叫柱子的小子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爹娘咬牙送他来读书,说:“咱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人,就指望你了!”
柱子读书用功,天不亮就蹲墙根背书。周秋棠看见了,让人给他加一碗粥,摸摸他的头:“好生读,读好了,将来送你去成都读更好的学堂。”
“真的?”柱子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。”周秋棠道,“海棠学堂不是只教认字的——是教你们长本事的。本事长在身上,谁也抢不走。”
除了学生,学堂还广纳人才。
江慎之带来两个徒弟,一个精机工、一个精测绘,在学堂兼课;严老议员推荐了留过洋的林先生教格致;林先生本在省城教书,听说嘉定办新学,辞了差事来投。
周秋棠问他为什么来,他说:“在省城,我教的是富家子弟,学成出国留洋;嘉定这学堂,教的是农家娃娃,学成造机器、建工厂——我想教的,是后者。”
周秋棠握着他的手,连声道:“先生高义,求之不得!”还有几个落第秀才,被请来教国文。
“落第的秀才,也是人才。”周秋棠对周福道,“读了一辈子书,没赶上好时候。让他们教娃娃,比在乡里饿肚子强。”
有个拉黄包车的车夫,天天经过学堂门口,听见读书声,就停下来听一会儿。有一天,他鼓起勇气找到周秋棠,结结巴巴道:“周司令,我……我想学认字。不图别的,就会写自己的名字,会看契约上的字,省得让人骗。”
周秋棠看着他,道:“行。晚上开夜课,你下了工来学,学费一文不收。”
车夫千恩万谢。当晚夜课开班,屋里坐满一屋子人——车夫、小贩、厨子、染坊伙计,睁大了眼睛,跟着先生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。学堂开了三个月,学生从三十个涨到两百多,嘉定城里头一回有这么热闹的读书声。
赵敬斋感慨道:“周司令,老夫在嘉定住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见学堂里挤满了农家孩子。从前读书是富人家的事;如今——倒过来了。”
“倒过来了好。”周秋棠道,“农家孩子肯吃苦,脑子灵,将来都是顶用的。赵会长,你信不信——十年后,这嘉定的顶梁柱,就是今天在学堂里喝粥背书的娃娃。”
“老夫信。”赵敬斋道,“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,看人还从没看走眼过。”
周秋棠批完卷子,已是三更天。他揉了揉眼睛,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——读了十几年书,最后成了工厂工程师,天天画图纸、算数据,加班到天亮。
“前世没白读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这辈子的实业、兵工、新政,桩桩件件都是前世那些‘没用’的知识撑起来的。书到用时方恨少——但愿海棠学堂的娃娃,将来用得上。”
他放下笔,望着窗外,学堂的灯火还亮着几盏。那是几个住校的学生,在灯下温书。
三更的梆子响了。周秋棠吹熄了灯,回头看了一眼学堂方向——灯火明明灭灭,像一颗颗跳动的种子。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。“树人是慢功夫,可值得。”
他心里默默道,“今天这些娃娃就是川省的树苗。等他们长成参天大树,川省的天就塌不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