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政府挂牌一个月,周秋棠推出了一桩桩新政。
头一桩,是减租。
“嘉定的田租向来是五五分成”周秋棠把赵敬斋和几个田主请到衙署,开门见山,“匪兵一闹,佃户们连种子都赔进去了。今年实施二五减租:比如一亩水田常年收谷2石。没减租前,五五分成,你们拿1石。二五减租之后,你们最多只能收0.75石,佃户拿到1.25石。”
田主们面面相觑,有人沉不住气:“周司令,租子减了,我们的收成可就少了!”
“收成是少了,可命还在。”周秋棠道,“佃户活不下去,逃了荒,谁给你们种地?田荒一年,你们一成都收不着。减两成,是给佃户留活路,也是给你们留活路。”
田主们不说话了。消息传到乡下,佃户们先是不信。青冈庄老佃户刘三,壮着胆子到衙署打听,守门团丁听了,笑道:“周司令亲口说的,今年租子减了,还能有假?”
刘三咧开嘴,一路小跑回庄,逢人就说:“周司令减租了!周司令减租了!”
当晚好几个庄子自发凑钱,抬了一头猪送给周司令。周秋棠让人把猪退了,只留一句话:“猪留着自己吃,把地种好,就是最好的谢礼。”
第二桩,是清丈。
嘉定府的田亩册子还是前清的,错漏百出:有田的不缴税,缴税的人没田。周秋棠让周福从青神调来账房,又请了几个老书办,带着绳子丈杆一村一村丈量。
这一丈,丈出许多猫腻。
城东有个姓钱的乡绅,册上报田八十亩,实际一量三百二十亩——多出来的二百四十亩,年年“隐匿不报”,一厘税都没缴过。清丈的人把数目报到衙署,周秋棠当场拍板:“补缴三年田赋,少一文,收地。”
钱乡绅急得跳脚,托了人来说情。周秋棠不见,只让周福带话:“周某清丈,是替国家收税,替百姓均田。钱老爷觉得亏,可以把地卖出去,周某按市价,一亩不少他的。”
钱乡绅没法,乖乖补缴。清丈的事,也有不服气的。城西一个姓马的举人,仗着功名,把丈杆扔进沟里,指着丈量的人骂:“老子功名在身,你们敢丈老子的地?!”
第二天,徐铁生带一队兵站在马举人地头:“周司令说了,功名是前清的,地是民国的。马老爷要么让丈,要么——这地,军政府先收了,等你打赢官司再说。”马举人瞪了半天眼,终究让了。
清丈过后,嘉定府田赋凭空多收三成。
“多出来的三成是往年漏掉的。”周秋棠对赵敬斋道,“这钱,用在修路上。”
第三桩,修路。
嘉定到眉州的路,年久失修,一到雨季就成烂泥塘。周秋棠从盐税、厘金里拨专款,又让清丈补缴的银子充进去,雇上千民工,挖土、垫石、夯基,修了两个月。
周秋棠隔三差五到工地看,不骑马不坐轿,卷着裤腿踩进泥里搬石头。民工们起初不敢让他动手,后来熟了,有人喊:“周司令,你比咱们干活的还实诚!”
周秋棠抹了把汗,笑道:“路是大家的,活也是大家的。当司令的都不干,谁肯干?”
路修通那天,眉州的盐商来嘉定,走得快了一整天。赵敬斋在城门口迎接,笑道:“周司令,这条路一通,嘉定的盐布皂往眉州、成都走方便多了。”
“方便的不只是盐。”周秋棠道,“路通了,人走得勤;人走得勤,买卖就活;买卖活了,税就多。赵会长,你且看着——这条路,迟早把嘉定修成川南的头等码头。”
第四桩,办学。
嘉定城里原有两所旧书院,破败不堪,先生们拿着前清的课本,教着“之乎者也”。周秋棠把书院收了,改成新式学堂——国文、算学、格致、史地,一科不落;又请了几个新派教员,连同江慎之的徒弟坐馆。
“办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周秋棠对徐铁生道,“可种树,得趁早。今天进学堂的娃娃,十年后,就是咱们的顶梁柱。”
开学那天,学堂门口挤满了人。穷人家的孩子原本在门外探头,忽然听见里面喊:“周司令说了,贫寒子弟入学免学费,管一顿午饭!”
孩子们哗啦一声涌了进去,把门都挤歪了。一个教书先生看着满堂灰扑扑的小脑袋,摇头道:“从前读书是读书人的事,如今倒成了穷人家的事。”
另一个教员笑道:“这不正是周司令要的么?”
也有人背地里嚼舌头,说周秋棠“收买人心”。传到周秋棠耳朵里,他只笑了笑:“收买人心,也得有东西可买。我买得起人心,是因为给了百姓活路。这买卖,做得值。”减租、清丈、修路、办学四桩新政下来,嘉定城一天一个样。
佃户们交了减过的租子,手里第一次有了余粮;往年逃税的地主不敢再瞒;新修的路,让赶集走货贩盐的都跑得欢实;新式学堂,一天到晚书声琅琅。
“新政成效怎么样?”月底,周秋棠问周福。
“收成多了,税也多了。”周福道,“照这么下去,今年税收比侯魁在时能多出五成。”
“五成?”周秋棠道,“还不够。钱要花在刀刃上——修路、办学、养兵,桩桩要钱。明年,我要让嘉定税收再翻一番。”
“再翻一番?”周福咋舌。
“翻一番,不算多。”周秋棠道,“嘉定是川南的膏腴之地,以前让侯魁刮穷了。咱们种上梧桐,还怕引不来凤凰?”
周秋棠站在衙署后院,望着嘉定城的灯火,心里默默道:“减租,减的是佃户的愁;清丈,丈的是地主的贪;修路,修的是百姓的脚;办学,办的是娃娃的脑。这四桩事侯魁一件都没做过——可就是这四桩事,比他的枪更能守住嘉定。城是死的,人是活的;人心向着咱们,这城就永远是咱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