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学堂办起来没多久，周秋棠又盯上了另一桩事——医院。
嘉定城里，看病全靠几个老郎中。郎中们医术参差，遇上天花、瘟疫，往往束手无策，只能眼看着人死。
“人穷，病不起。”周秋棠对周福道，“一场病能拖垮一个家。咱们办个医院，让穷人也看得起病。”
“医院？”周福道，“少爷，咱们哪来的大夫？”
“没有大夫，就请。”周秋棠道，“你去成都打听，有没有学西医的、会治瘟疫的——留洋回来的，教会学堂出来的，只要肯来嘉定，待遇从优。”
还真让他请来了一个。
那人姓沈，名济安，在成都一家教会医院当医师，是正经学过西医的。他听说了嘉定办医院的事，犹豫了几天，亲自来嘉定看了一趟。
周秋棠带着他在城里走了一圈，指着那些破败的街巷，道：“沈先生，嘉定的穷人多，病人更多。西医好，可西医都在成都、重庆的大医院里，嘉定人看不起。”
沈济安在嘉定住了三天。他看了周秋棠办的新政——减租的告示、清丈的丈杆、新修的官道、学堂里读书的娃娃。临走前，他又去了一趟济民医院选址的旧宅，看了看那几间空屋子。
“周司令，”他道，“你这嘉定，跟我见过的别处，不一样。”
周秋棠道：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别处的官府，收税养兵；你这儿，收税养民。”沈济安沉默了半晌，道：“周司令，西医有西医的好处，可也有治不了的病。我一个西医，能做什么？”
“能做的多了。”周秋棠道，“种痘防天花、防疫霍乱、接生、开刀、治伤——都是嘉定人眼下最缺的。沈先生肯来，军政府出钱出力，给您办个正经医院。”
沈济安想了想，道：“我还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医院不能只收有钱人。”沈济安道，“穷人来看病得便宜；实在付不起的，军政府得兜底。”
“这话，正合我意。”周秋棠道，“医院就叫‘济民医院’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济民医院，设在城南一所没收来的旧宅里。
沈济安带着两个徒弟，把宅子收拾出来：正屋当诊室，厢房当药房，后院腾出来做了十几张病床。周秋棠让人从成都买了一批西药、器械，又让机器厂赶制了病床、担架、消毒用的蒸锅。
开诊头一天，来的病人不多。
嘉定人没见过西医，站在门口探头探脑：“听说西医要开刀？还要抽血？”
沈济安也不急。他先给几个伤兵换了药——那些收编时留下的旧伤，老郎中用草药敷了半年，越敷越烂；沈济安用消毒水一洗，上了新药，三天后，伤口见了新肉。
消息传开，来找沈济安的人，渐渐多了。
最让嘉定人称颂的，是种痘。
那年初秋，眉州传来消息，说天花闹起来了，死了几十个孩子。嘉定城里的百姓慌了神，有孩子的家庭，一个个急得团团转。
“沈先生，”周秋棠找到沈济安，“天花要来了。种痘，能防吗？”
“能。”沈济安道，“种牛痘，防天花，最是稳妥。只是——嘉定城里的孩子，少说上千，种痘的牛痘苗，怕不够。”
“牛痘苗，我来想办法。”周秋棠道，“你只管准备种痘的事。”
周秋棠连夜给成都发报，又从教会医院的关系里弄来一批牛痘苗。种痘那天，济民医院门口，排起了长长的队伍。
种痘的消息，先在茶馆酒肆里传开。有人信，有人疑：“牛痘？牛身上的东西，往人身上种？”
沈济安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：牛痘防天花，洋人早用了多少年。又让周秋棠带头，先给军政府的人种了一圈——“周司令自己都种了，还能骗咱们？”
这句闲话一传，队伍排得更长了。沈济安带着徒弟，一个个给孩子种痘。孩子们哭成一团，爹娘们摁着胳膊，哄着：“不哭不哭，种了痘，就不长麻子了。”
有个孩子种完痘，拉着沈济安的衣角，怯生生道：“先生，我种了痘，是不是就不死了？”
沈济安蹲下来，摸摸他的头：“是。种了痘，天花就找不上你了。”
孩子咧嘴笑了。
消息传出去，整个嘉定城都在念叨“济民医院”的好。
“从前天花一来，家家户户烧香拜佛。”赵敬斋对周秋棠道，“如今有了牛痘，娃娃们都能保住了。周司令，您这医院，办得值啊！”
“值不值，看百姓的脸色。”周秋棠道，“百姓脸上有笑，就值。”
入冬后，一场时疫在川南几个县闹起来，唯独嘉定，早早种了牛痘、备了药，硬是没闹大。邻县的人拖家带口往嘉定跑，边跑边说：“嘉定有济民医院，有病能治！”
周秋棠让人在城外设了药棚，来一个，诊一个。又过了几个月，沈济安在诊室里，接生了嘉定城里第一个“西式接生”的娃娃。产妇难产，老接生婆束手无策，沈济安动了个小手术，母子平安。那家爹娘抱着孩子，跪在沈济安面前，磕头磕得梆梆响。
“起来起来。”沈济安把人扶起来，道，“要谢，谢周司令。没有他，这医院办不起来。”
周秋棠听说这事，只笑了笑，道：“医院是沈先生的，我不过是出了几间房、几个钱。嘉定人信西医，信的是沈先生的医术——我只信一条：让百姓少受罪，比什么都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