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魁走时,带走了旅部的亲信和骨干,可也留下了不少兵——老弱、病残、还有那些“逃”得慢的。
周秋棠进驻嘉定的头几天,城外的旧军营地,天天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城里张望。赵敬斋说,这些兵饷银断了两个月,饭都吃不上,整天在营地里发愁。
“周司令,”赵敬斋道,“这些兵,是收是散,您得拿个章程。放着不管,迟早生乱。”
“收。”周秋棠道,“散到社会上,一个个都是饿汉,十有八九会落草为寇。与其让他们祸害百姓,不如收进来,好好管教。”
“可他们可都是侯魁的兵……”
“兵是谁的兵,不打紧。”周秋棠道,“要紧的是,他们跟的是谁。侯魁走了,他们的饭碗砸了;咱们给他们一碗饭,他们就知道,饭是谁给的。”
次日,旧军营地门口,贴出了一张告示:凡侯旅旧军,愿留者,三日之内,到城西校场报到,造册登记;不愿留者,发遣散费五元,自谋生路。
告示一出,营地炸了锅。几个老兵蹲在营门口,议论纷纷。
“五块钱,够干啥的?回乡种地,地都是人家的。”
“可不走,留下干啥?给周家当兵?”
“听说周家军管饭,饷银按月发,不打骂人。”
“真的假的?侯旅长当兵,饷银还年年拖呢。”
第三天,城西校场上,黑压压站了上千人。徐铁生一身旧军装,腰挎盒子炮,站在点将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弟兄们!”他高声道,“我徐铁生,也是当兵的出身——在滇军当过连长,打过仗,流过血。我知道当兵的苦:饷银被克扣,功劳被冒领,死在战场上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!”
台下静悄悄的,上千双眼睛看着他。
“可周司令跟侯魁不一样!”徐铁生道,“周司令说:兵是百姓的子弟,饷是百姓的血汗。当兵的吃这碗饭,就要对得起百姓!今天起,你们归我徐铁生管——军规十七条,头一条:不许扰民!谁犯了,军法处置,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!”
“好!”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,随即,上千人跟着吼了起来。
报到那两天,城西校场摆了一溜长桌。造册的先生们坐着,一笔一笔记:姓名、籍贯、年岁、有无伤病。记完的,当场发饷——崭新的银元,叮叮当当,在簸箕里码得整整齐齐。
一个老丘八领了饷,把银元放在嘴里咬了咬,又对着太阳照了照,咧开嘴笑了:“真银元!不是军票!侯旅长在的时候,发的都是打白条的军票,到死都兑不出钱来!”旁边的人哄笑起来。收编,就从这一天开始了。
徐铁生带着几个老排长,把上千人一个个过了筛子:年过四十五的,裁;有病的,裁;吸鸦片的,裁;扛不动枪的,裁。裁下来的人,每人发遣散费,还有一身旧军装,打发回乡。
“兵贵精不贵多。”徐铁生对周秋棠道,“侯魁的兵,十个里能留三个就不错。留下的,还得重新练——枪不会端的,教;操不会跑的,练;军规背不下的,罚。三个月,我给他们换一层皮。”
“三个月太久。”周秋棠道,“两个月。两个月后,我要看见一支能打仗的嘉定守备军。”
“成!”
有个瘸腿的老兵,姓吴,在侯魁手下当了十二年兵,身上三处枪伤。筛子过到他,徐铁生看了看他的腿,道:“老吴,你这腿,还能打仗?”
老吴急道:“连长,我腿瘸,可我枪法好!您让我试试,打不中,我自己卷铺盖走!”
徐铁生让人摆了靶子,老吴单腿站着,连打三枪,枪枪正中靶心。徐铁生点了点头:“留下吧。你这样的兵,侯魁不要,我要。”
老吴眼眶一红,当场给徐铁生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。裁汰下来的人,领了钱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留下的,约五百人,加上海棠团练原本的兵力,嘉定守备军的架子,搭了起来。
周秋棠让人把队伍重新编了:一营,徐铁生带,是主力;二营,铁猴带,兼管情报和缉私;三营,从收编的旧军里提了个能干的老兵当营长,专管城防。再加上青神、仁寿的团练,零零总总算下来,兵力已有两千上下。
“两千人。”周秋棠站在城头上,望着校场上操练的队伍,对江慎之道,“说起来,也就一个团的兵。可你想想,两年前,咱们连十杆枪都没有。”
江慎之笑道:“两年,从十杆枪到两千兵。再给你两年——”
“不敢想。”周秋棠也笑了,“先把这支兵,练得像样再说。”
校场上,新编的兵正在跑操。一个收编来的老兵,跑得气喘吁吁,鞋都跑掉了,光着一只脚,还在跟着队伍跑。
徐铁生喊住他:“鞋呢?”
老兵咧咧嘴:“跑掉了,懒得捡。”
“军规第十二条,军容不整者,罚跑十圈!”
“十圈就十圈!”老兵也不含糊,光着脚,扭头就跑。
徐铁生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却笑了。他转头对身边的排长道:“看见没有?这样的兵,才是能打仗的兵——不怕苦,不怕罚,就怕你不带他。侯魁带着他们的时候,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;到了咱们手里,两年之内,我要让他们脱胎换骨。”
周秋棠在旧衙署里,翻着新造的兵册。两千个名字,两千条命。
他合上兵册,望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默默道:“侯魁,你留下的这支兵,我收下了。你当他们是累赘,我当他们是宝。你丢掉的嘉定,我接手了;你丢掉的兵心,我也要一点一点,捡回来。等这支兵练成了——川南这片天,就该轮到咱们,说了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