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花厅的议事,定在辰时三刻。
天蒙蒙亮,周秋棠便起了身。徐铁生替他整了整长衫,低声问:“少爷,护卫都安顿在府外巷子里,百条枪,随时能到。真要动手,咱们也出得了城。”
“动什么手?”周秋棠笑道,“赴会,不是赴死。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卯时,督军府的马车来接。周秋棠上车,一路穿过成都城的街巷,但见市面繁华,铺面林立,比起川南的小县城,果然是天壤之别。
他心里暗暗道:“这成都,是川省的心窝子。刘季昭坐镇此处,兵、钱、官场都攥在手里——难怪刘白水眼红。”
马车在皇城根下停住。督军府门前,两排卫兵持枪而立,刺刀雪亮。进了二门,又是一队马弁,挎着盒子炮。花厅前,还站着七八个穿长袍马褂的幕僚,个个衣冠楚楚。
花厅正中悬着一方匾额,上书“整军经武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落款正是刘季昭。两壁上挂着川省舆图与“川康边务”的关防文书;长案上茶水点心,一色儿成都顶好的——就这一桌,怕就抵得上青神一户小门小户一年的嚼裹。
周秋棠看在眼里,心里有数:“这是排场,也是下马威。”
东花厅里,各代表已到了大半。眉州钱万贯见他进来,忙起身招呼:“周少爷,您也到了。”
周秋棠拱手,与众人一一寒暄。座中多是川南的盐商、粮商、士绅,互道“久仰”。
辰时三刻,一声“督军到”,满厅肃然。
刘季昭从后堂缓步出来。他四十上下年纪,身量不高,却生得虎背熊腰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,往主位上一坐,厅里便静得落针可闻。身后跟着两个副官,一个捧卷宗,一个提公文包,笔挺地立在两旁。
“诸位,”刘季昭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本督召诸位来蓉,不为别的,就为川南的盐务、商税两件事。川南是川省的粮仓、盐库,你们把日子过好了,本督的税源才稳当。今日先议盐务——哪位先说说?”
众代表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没人敢先开口。周秋棠坐在座位上,低头喝茶,不紧不慢。
刘季昭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,落在周秋棠身上:“青神周家,周秋棠?”
“草民在。”周秋棠起身,拱手。
“本督听闻,你家的盐,卖到了宜昌?”刘季昭道,“川南的盐,历来走川内,你怎么卖到湖北去的?”
“回督军,”周秋棠道,“草民的盐,先是销往重庆,又顺着江,销往宜昌。实不相瞒——宜昌那边,码头多,船工多,盐价也比川内高些。草民做的是小本生意,图个薄利,多卖几斤。”
“薄利?”刘季昭笑了,“本督怎么听说,你周家两年间,把川南的盐、布、皂,拢了个七八成?这也是薄利?”
厅里一阵骚动。几个盐商交换眼色,都看向周秋棠。
周秋棠面色不变,道:“督军明鉴。川南的盐,本是各家各卖,你压我、我压你,价贱伤农。草民斗胆,把各家拢在一处,统一议价、统一销路——盐价稳了,灶户有饭吃,商号有利赚,督军的税,也只多不少。至于说拢了七八成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那是同行抬举,草民不敢当。”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刘季昭道,“本督再问你:你家的机器厂,除了打农具,还打什么?”
这一问,厅里又静了。刘季昭沉吟片刻,又问:“本督还听说,你青神有一支民团,练得不错?”
“回督军,”周秋棠道,“川南这两年不太平,峨眉的悍匪、溃下来的乱兵,没少祸害乡里。草民怕死,也怕家业被抢,便学人家办了个团练,保境安民,凑合着看家护院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百来人。”周秋棠面不改色,把实情瞒去大半,“都是些庄稼汉,农忙种地、农闲操练,连枪都配不齐。督军若嫌草民多事,草民回去,这就把团练散了。”
“散什么。”刘季昭摆摆手,“地方上多些安分的团练,替本督看家,本督求之不得。只是——”
他盯着周秋棠,“团练的枪,得从正路来。”
“是。”周秋棠垂手,“草民回去,定把团练的名册、枪数,造册呈报督军府。”
周秋棠心里一紧,面上却笑道:“回督军,草民那厂子,小得很,打打农具、修修农具,一年到头,也出不了几件大东西。督军若是不信,改日派人去青神看看,草民扫榻相迎。”
“哦?”刘季昭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“好,好。青神周家,名不虚传。本督记下了。”
散会出来,周秋棠后背已微微见汗。他长舒一口气,心里默默道:“这第一关,算是过了。刘季昭那双眼,盯的是我的厂子——他嘴上说记下了,心里想的,怕是‘这周家,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’。”
散会后,苏老爷在门口等着他,见他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小子,刘季昭的问话,你答得滴水不漏。他疑心重,可你越坦荡,他越摸不着底。”
“苏伯父过奖。”周秋棠道,“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,硬撑的。”
“硬撑也是本事。”苏老爷压低声音,“你且记住:在成都,刘季昭是明面,刘白水是暗面。两边的门路,该走都走——可自家的根,千万别让别人摸到。”
正说着,他正要上车,忽然有人从斜刺里迎上来,拱了拱手,笑道:“周少爷,留步。”
周秋棠看去,来人三十上下,穿着件考究的绸袍,皮笑肉不笑:“在下刘督军帐下参议,姓方。我家二爷,想请周少爷,今晚过府一叙。”
“二爷?”周秋棠心头一动,“哪位二爷?”
“川西刘二爷,刘白水。”方参议笑道,“二爷说了,久仰周少爷大名,想交个朋友。不知周少爷——肯不肯赏这个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