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公馆在成都城南,青砖高墙,黑漆大门,门口站着四个背枪的兵——不是督军府的新式军装,而是灰扑扑的旧军服。
周秋棠看在眼里,心里有数:“刘白水这支人马,不像刘季昭那样讲排场,是实打实刀口舔血的队伍。”
方参议引着他进了二门,一路穿过两进院落,才到花厅。厅里灯火通明,正中坐着一人,三十五六岁年纪,圆脸,蓄着两撇短髭,正跷着腿喝茶。见周秋棠进来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,笑道:“这位就是青神周少爷?”
“正是。”周秋棠拱手,“敢问这位是——”
“刘白泉。”那人道,“刘白水是我堂兄。他不便进成都,让我来替他,会一会名动川南的周少爷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周秋棠道,“草民一介商贾,哪里当得起‘名动川南’四个字。”
“当得起。”刘白泉放下茶盏,“我堂兄在川西听你的名字,听了两年了。盐、布、皂,川南三样生意让你一网打尽;又练了千把人的民团,还有自己的机器厂——可不像是‘一介商贾’。”
周秋棠心里一凛,面上却笑道:“刘三爷说笑了。草民就是多办了几个作坊,多雇了些伙计,糊口罢了。”
“糊口?”刘白泉哈哈大笑,“周少爷,真人面前不说假话。我堂兄的意思,很简单——你周家,与其在刘季昭手底下讨生活,不如跟我川西结个朋友。”
“三爷这话,草民不明白。”周秋棠道,“草民在川南做生意,盐照缴、税照纳,不跟哪家过不去。刘督军也好,您这边也好,草民都是本本分分的。”
“本分?”刘白泉盯着他,笑道,“周少爷,你心里明白得很——刘季昭今天召你议事,明天就会召你的团练。川南那支队伍,在你手里,是‘民团’;到了刘季昭手里,就是‘炮灰’。我堂兄的意思:只要你点头,川西的盐路,归你走;你的团练,挂个‘川西保安团’的名头,我堂兄给你发饷、发枪。怎么样?”
这一席话,说得周秋棠心头一跳。
川西盐路——那是刘白水的地盘,打通了海棠盐就能往西卖;保安团的名头——挂上,就是刘白水的人了,刘季昭岂能善罢甘休?
席上菜色,尽是川西山珍野味,腊肉山菌竹笋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。陪坐的几个军官说话粗声大气,三句不离“打”字。刘白泉举着酒碗道:“周少爷,我川西军的规矩,酒桌上说的话,出了门就是板上钉钉。你今日不点头,我堂兄也不怪你——可你总得给我句实话:刘季昭是不是想收编你的民团?”
周秋棠放下酒碗:“三爷明鉴。刘督军今日议事,只问了盐务、商税,没提半个字团练。他要收编——也得有个名目。”
“没有名目,就不能造个名目?”刘白泉冷笑,“刘季昭这人最擅长‘名目’。他说整顿盐务,回头就能说你团练‘越界’‘扰民’,一纸公文收了你的枪。”
周秋棠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三爷厚爱,草民感激不尽。只是——草民有个难处。”
“什么难处?”
“草民这团练,是青神、仁寿两县的乡亲凑钱办的,办团练的时候,跟乡亲们立过誓:只保境安民,不听任何一家差遣。”周秋棠道,“草民要是挂了三爷的旗,乡亲们怕是要戳草民的脊梁骨。这‘保安团’的名头,草民怕是无福消受了。”
刘白泉脸上的笑,淡了几分:“周少爷这是,不给我堂兄面子了?”
“三爷误会了。”周秋棠道,“草民一个做生意的,谁的面子都不敢不给,谁的面子也都不该给。刘督军那里,草民是‘安分商人’;三爷这边也是。川西的盐路,草民巴不得走——只要价钱公道,海棠盐送到川西,您只管验货。”
刘白泉看着他,半晌,忽然又笑了:“好一个安分商人。行,盐路的事我替堂兄应下了——回头有人跟你接洽。至于团练……”
他摆摆手,“你舍不得,我也不强求。只一样记住:川西刘家交朋友从来不亏待朋友;可要是有人把刘家的好意转手卖给刘季昭——”他慢悠悠道,“我堂兄的枪,可就不认人了。”
周秋棠起身,拱手道:“三爷放心。草民两边的门,都不敢关,也不敢开——只想做点小生意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出了刘公馆,夜风一吹,周秋棠后背发凉。徐铁生问:“少爷,刘白水那边,咱们真就一点不沾?”
“沾,怎么不沾。”周秋棠道,“川西的盐路是真金白银的好处,不要白不要。可他要咱们‘表态’——这个态,不能表。”
“那军械呢?”徐铁生压低声音,“咱们的步枪月产十支,撑不起大场面。刘白水许的枪,要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周秋棠斩钉截铁,“他给的枪是钓饵。吃了他的枪,就得听他的命。枪咱们自己造,造不了的,从明路上的渠道买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刘季昭那边有军械处的门路。他既然想探我的底,我就给他个‘底’:买枪买子弹,明码标价,让他以为我不过是想武装团练看家。”
他上了马车,对徐铁生道:“这趟成都算是摸清了——刘季昭想收我,刘白水也想收我。两边都盯着川南,谁都怕对方先叼走。”
“那少爷打算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周秋棠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,“两边都不得罪,两边都往来。他们要我表态——我不表。他们给我好处——我照单全收,可这‘全收’,收的是生意,不是投名状。”
他望着车窗外成都城的灯火,心里默默道:“刘季昭有军械渠道,刘白水有川西路子。两头下注,才能两头取利——等到哪天川南的实力足到两家都啃不动,这盘棋才算真正落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