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季昭的帖子,是民国十六年冬月到的青神。
帖子是正经的官样文章:督军府晓谕川南各县绅商代表,为整顿盐务、厘定商税,特召各代表赴蓉议事,会期七日。落款“川康边务督办刘”,盖着一方朱红大印。
帖子的末尾,附了一份名单。名单上头一个名字,赫然写着:“青神,周秋棠。”
其余的名字他扫过一遍,心里有了数:眉州钱万贯,已是商团股东;嘉定彭家、井研张家,都是川南富户。唯独没有侯魁——可铁猴早打听过,他人已在成都,要当一回“引见人”。
“督军点名了。”铁猴把帖子翻了几遍,“少爷,名单上眉州、嘉定、犍为、井研的绅商都有,可独独把你写在头一个——这不是议事!”
周秋棠道:“帖子是官面的,不去就是抗命,去了就是‘奉召赴会’,名正言顺。他给的是官面名分,咱们接的也是官面名分。”
“可万一他在成都翻脸……”
“翻脸,他也得有个由头。”周秋棠道,“我是去议盐务、议商税的,不是去造反的。他刘季昭再横,也不能无故扣下一个应召赴会的商人——川南多少双眼睛看着呢。”
他当即做了安排:铁猴留下守青神、仁寿两县,郑三守仁寿南线;徐铁生带一营精兵,脱了军装,扮作商团护卫随行。
“护卫带多少人?”徐铁生问。
“一百。”周秋棠道,“明面上是商团的护货队;暗地里一人一枪,子弹带足。真出了事,一百条枪也能护着我杀出成都城。”
“一百条枪,”徐铁生道,“进了成都就是一百根钉子,好了,挑人。”
临行前一夜,周秋棠把周福叫到跟前,把家里的钥匙、账册、印信,一样一样交给他。
“我此去成都,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。”他道,“家里的事听我爹的;商团的事听胡掌柜的;银票的事,钱庄先生们守着规矩不会出错。只一样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若有人趁我不在,来动盐井、动机器厂,你只管放信号。山字营在成都接应,铁猴在青神守着,天塌不下来。”
周福捧着钥匙,眼圈红了:“少爷,您自个儿可得当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周秋棠道,“我这条命金贵着呢。”
船队沿岷江北上,徐铁生带的一百人扮成押货的伙计,分坐三条货船;周秋棠乘坐的船只居中,载着一箱海棠皂、一箱细盐——那是给督军府的“土仪”。
过眉州,江面渐阔。船过嘉定时,江上起了雾。徐铁生站在船头望了一阵,忽然道:“周少爷,过了嘉定,就是刘白水的地界了。这趟水路,明面上是督军的帖子开道,可暗地里——得防着有心人做文章。”
“哪个有心人?”
“刘白水。”徐铁生道,“他在成都跟刘季昭争地盘,最怕川南跟成都走近。咱们这趟入蓉,他怕是要在道上使绊子。”
周秋棠道:“那就让他使。咱们的船走的是官河,有督军的帖子,他不敢明着来;暗着来——一百条枪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站在船头,望着两岸景色,心里默默道:“来川省三年,头一回到成都。这川西坝子沃野千里,难怪刘季昭、刘白水都要争——可他们争的是自家的地盘;我这一趟,要的是这盘棋怎么下。”
船到成都,已是第五日。
码头边,山字营的闷罐子早已候着,穿着件青布短褂,像个接货的伙计,见了周秋棠,只躬身道:“东家,货栈安排好了。”
“督军府那边呢?”
“摸清了。”闷罐子压低声音,“督军府在皇城根下,正门卫兵一个连。议事地点在府里东花厅,明日起各代表分拨晋见。名单上的人,今儿到了七成。”
“苏家呢?”
“苏老爷递了话,说东家到了先到他府上歇脚,再听督军的安排。”
周秋棠点点头。苏家在成都是老盐商,有苏老爷照应,这成都的深浅,他更有底。
当晚,周秋棠在苏府安顿,苏老爷置了接风酒,酒过三巡道:“秋棠啊,督军这回召你们议事,明面上是盐务,暗地里——你心里有数吧?”
“有数。”周秋棠道,“盐务是幌子,他想看看川南这块肥肉如今在谁手里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“以不变应万变。”周秋棠道,“他要盐,我给盐;他要税,我给税;他要商团听话,商团就听话。他问什么,我答什么——答完,我还是那个安分守己的周家少爷,他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刘督军。”
“可他要是不信你安分呢?”
“不信?”周秋棠笑了笑,“那他总得拿出我不安分的证据。我周家的盐是拿银子买的;团练是保境安民的;机器厂——”
顿了顿又道,“打的是农具。他查不出毛病。”
苏老爷看了他半晌,忽然叹道:“秋棠啊,你二十出头,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,比你爹当年强了不止十倍。明日的议事照这个章程走——有苏家在成都,你只管挺直腰杆。”
周秋棠拱手:“多谢苏伯父。”
回到客房,周秋棠推开窗,望着成都城里的灯火。明日东花厅上,刘季昭会问什么、会怎么试他,他心里已有七八分盘算。
他低声自语:“刘季昭,你要看我这只‘出头鸟’——我偏让你看看,一只安分守己的鸟,是怎么在你这棵大树上站稳脚跟的。”
夜里他盘算的是明日可能的三问:问家世,问商团,问民团——他的三问,须得回答的句句在理,他刘季昭就算心里不痛快,也挑不出一个字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