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合上账本,淡淡开口:“辛苦你了,年底最繁乱的就是账目,总算落得干净。”
吕明笑了笑,没居功,顺势说起年底的正事。
“大人,眼看到腊月封印的时候了。按旧例,腊月二十封印休衙,正月二十重新开印。
县衙上下一干人忙了整整一年,都盼着安稳过年,属下想问,今年年底赏钱怎么发?”
“往年旧例如何?”林砚问道。
“前任黄知县在任时,寻常衙役书吏,一人两百文,只是走个过场。
更早几年有的县官手紧,只发几十文,底下人辛苦一年,心里难免有怨言,私底下议论颇多。”
林砚稍一沉吟。
今年夏秋两税足额上缴,库房充裕,糖坊公办营收也有正经盈余。
年底犒赏公务人员的款项,早前已经行文报备府衙,依规可从公账支取,合规合理,没有半点把柄。
他定了调子:“今年不一样,日子宽裕,人人都该得份安稳年礼。”
“六房书吏、三班衙役、仓房斗级、门房值守、后厨杂役,统一每人五百文。糖坊常驻帮工的青壮,额外再加两百文。”
吕明一听,眉眼当即亮了:“这可比往年厚太多了!底下人这下能过个肥年了。”
“都是踏踏实实干活的人。”
林砚语气平实,“今年柳城能安稳收成、诸事平顺,不是我一人之功,是衙门上下、坊里乡中所有人一起熬出来的。年底宽裕,便该人人有份。”
吕明应声下去安排。
消息一传出去,整个县衙瞬间热闹起来。
自从林大人来了之后,县衙的额外油水少了很多,都盼着他赶紧调走。
没想到林大人还是懂的体恤下属的,这真是意外之喜。
年轻书吏们凑在一处掰着指头算钱,五百文在乡下县城已是不少,够家里添些米面、扯块粗布、置办年货,一个个脸上都是笑意,手上剩余的杂活做得越发麻利。
老典吏坐在案前听着,嘴上没说话,嘴角却悄悄扬着。
他在县衙当差几十年,年年年底都是敷衍了事,拖延克扣乃是常态,从没见过这般痛快大方的封赏。
后厨几个婆子更是欢喜,灶里柴火添得足,灶台火烧得旺,蒸笼热气腾腾,整个后厨暖融融的,干活也更有劲了。
腊月十八,赵安平从府城赶回柳城。
府城糖栈十六就关了年关铺面,伙计们结清工钱、领了年底赏钱,各自返乡过年。
赵安平留守到最后,打扫铺面、封存全年账册、收好铺面钥匙,事事打理妥当,才快马赶回柳城交最后一次总账。
林砚对着账册,逐笔核对,看得仔细认真。
核对完毕,他抬眼看向赵安平:“这大半年来回奔波府城、打理糖栈对接,辛苦你了。”
赵安平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,笑得实在:“不辛苦。看着咱们柳城糖能卖遍府城,人人认可,心里踏实痛快。”
自从跟着表哥扎根柳城,从无到有建起糖坊、撑起糖栈,一路扛事办事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懦少年。
腊月二十,县衙正式封印休衙。
林砚在后堂备了一桌粗茶淡饭,简单几样家常菜,喊来吕明、石柱几个贴身随从,算是年底小聚。
席间不说朝堂高深道理,只聊来年俗事。
明年蔗田扩种多少、糖坊如何扩建、开春流民安置细化章程,都是踏踏实实的本分生计。
屋外晚风带着岭南湿寒,屋内炭火盆烧得通红,暖意融融。一桌简单饭菜,吃得人心安定踏实。
散席之后,众人各自歇息。
林砚回往后堂内屋,韩清芷正坐在榻边做针线。
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粗布,缝一件巴掌大小的小衣裳,针脚细细密密,做得格外用心。
林砚走过去,轻轻坐在她身侧,伸手摸了摸那软软的小布衫。
“什么时候悄悄做起这个了?”
“闲得无事,随手缝几针。”
韩清芷抬眼,眉眼温软,带着浅浅笑意,“赵嬷嬷总劝我少动针线、好生静养。我坐着也是坐着,做点小事反倒安心。”
林砚伸手轻轻接过她手里的针线,不让她再劳累。
“别熬着眼睛,别累着身子。”
韩清芷轻轻靠在他肩头,声音轻轻软软:“刚来柳城的时候,总觉得偏远清苦。可住了这一年才明白,比起京城步步谨慎、日日紧绷的日子,这里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林砚点点头,心底深有同感。
是清苦,是朴素,可胜在安稳自在、人心纯粹。
同一时刻,沿河村家家户户都是年关喜气。
老王头家里灶台正旺,婆娘在锅里炖着大块红烧肉,香气飘满小院。两个小孙子围着灶台打转,眼巴巴等着吃肉。
老王头坐在门槛上,点着一杆旱烟,看着院里挂好的一串串腊肉,心里满是踏实。
他吐了口烟,对着屋里婆娘感慨:“今年这个年,是这辈子最安稳舒坦的年。两亩甘蔗地,除去本钱赋税,净落二十三两银子。往年想都不敢想。”
婆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出来,笑着打趣:“早先你还畏手畏脚,怕官府压价、怕官府赖账,死活不敢多种,如今倒是比谁都积极。”
老王头嘿嘿一笑,磕了磕烟锅:“早前心里没底,不敢赌。如今林大人做事敞亮、句句算数,咱们老百姓,终于敢放心种地、踏实过日子了。”
正说着,隔壁周老根端着饭碗过来串门,蹲在院中和老王头凑在一处,两人对着灯火,细细盘算来年租田种蔗的收成,越算心里越亮堂。
腊月二十九,岁末最后一个清闲日子。
林砚静坐书房,提笔写信。
一共四封。三封寄往京城,一封寄回开封老宅。
写给三皇子、刘其玉的信,措辞平实,只叙感念照拂、汇报柳城安稳、岁末请安,条理稳妥,分寸得当。
原本还准备给萧衍写一封致谢信,提笔写了半页,他又慢慢停了笔。
萧衍早前收糖无回言、无回信,态度已然明了。国公府身份敏感,刻意往来反倒惹眼、徒增尴尬。
多余的客套,不必强求。
他将写了半页的信纸凑到烛火边,静静看着燃成灰烬,随后封好其余三封书信,贴好签、封上火漆,交由青竹,等过完年走府城商路代为寄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