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城接了圣旨的消息,传得极快。
不过两日,府城这边就人人隐约有耳闻。
这天午后,覃知府在后堂书房坐案批文,窗外日头温温的,几只麻雀落在院中小树枝头,叽叽喳喳跳来跳去,院里安安静静。
张管事脚步轻稳,快步走进书房,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省城递来的邸抄抄本,压着声音回话。
“老爷,柳城那件事,省里邸抄登出来了。”
覃知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放下毛笔,伸手接过邸抄。
纸面字清句整,写得明明白白。
柳城知县林砚,试办官糖坊,新制白霜糖循例进呈御览。
圣上亲尝,御笔批注嘉勉,赏赐丰厚,准许柳城糖坊长期试办。
来年若是民生得利、物产稳步增收,再交由吏部另行考评优叙。
覃知府耐着性子,从头到尾细看两遍,而后将邸抄轻轻放在案上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书房里静悄悄的,只听得外头雀鸣细碎。
张管事立在一旁,晓得老爷在心里掂量事,不敢多嘴打扰,只垂着手静静候着。
半晌,覃知府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果然,林砚在京里,是有人照应的。”
张管事微微愣了下,往前轻挪半步,低声问道:“老爷是说,这份糖样和奏本,能一路递到御前,不全是走的公家路子?”
覃知府指尖轻轻点着桌面,节奏缓慢,心里透亮。
“你也在衙门久了。”
“一份小县物产附奏,从柳城递府城,再转布政司、巡抚衙门,过通政司,最后入大内。
一路层层经手,哪一关若是有人压着、挑刺、搁置,这点土产、这点小事,根本到不了皇上跟前。”
“他林砚只是个七品远县知县,若无内里旧人周全照应,单凭例行公文,很难这般顺风顺水,还能得圣上亲口嘉勉。”
张管事听得心头微凛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么说,林大人看着低调踏实,实则京中底子极硬?”
“不可妄议。”
覃知府抬了抬手,淡淡止住他的话。
“旁人根底,不是咱们该揣摩的。”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,语气老成平和。
“只说看得见的。他是前科状元,天子门生,这是明面体面。私下想来,必定还有一两桩旧交故人,在京中帮他稳住了路子。”
“当初他递糖坊禀帖上来,我不过依规审核、据实上报,顺手推了一步公事而已。如今回头看,算是守好了本分,没做错。”
张管事连忙点头:“幸亏老爷当初秉公处置,没有打压、没有搁置。若是当初府衙故意卡压文书,今日圣恩一下,咱们反倒落得处事不公、埋没良吏的不是。”
覃知府淡淡一笑。
“官场行走,大多时候不靠聪明,靠的是守分寸、不结恶。”
“你今日本分做事,待人公允,看似平平无奇,来日不知何时,就是自己的一条退路、一桩善缘。”
正说着,门外响起轻缓脚步声。
一名当班书办捧着一叠新进公文,轻步进门,规规矩矩立在门边,不敢插话,静静等候。
覃知府抬眼:“放下吧。”
书办上前将公文码放整齐,退后垂手侍立。
“外头近来,同僚之间,都怎么议论柳城这事?”覃知府随口问了一句。
书办谨慎回话:“回老爷,早前众人只当林大人是寻常新科官员,运气好,如今圣旨、邸抄双双落定,大家都看出来,这位柳城知县,绝不简单。
人人都说他根底深、行事稳,还能得圣心看重。”
覃知府听着,神色始终平静。
“议论归议论,虚实不必深究。”
“他林砚这一年在柳城,清田亩、整税赋、惩豪强、安流民、兴糖坊,每一件都是落地实事,每一笔政绩都有据可查。
圣上嘉勉,嘉勉的是他的勤恳,是柳城实实在在变好的民生。”
话锋稍转,他语气沉了一丝。
“只是往后,咱们府衙处事,分寸要更稳。”
“柳城递来的禀帖、申报、章程,依规优先处置,不许积压拖延。该批的及时批,该转的立刻转,公事公办,坦荡利落。”
张管事和书办齐齐躬身。
“属下谨记。”
覃知府不再说话,拿起公文,低头继续批阅。
神情端正如常,仿佛方才一番闲谈,只是办公间隙的随口碎语。
可张管事跟着他二十年,太懂自家老爷心性。
老爷面上永远公允持重、不偏不倚,心里却已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。
柳城这位年轻知县,看似扎根小县、低调种田,实则路数极稳、背后有人、身前有功、手上有实绩、更有圣恩加持。
往后柳城,再也不是府城辖下不起眼的偏远小县。
腊月一进,柳城才算真正冷了下来。
岭南的冬天和北方完全不一样。没有呼啸寒风,也不见落雪,就是一股子潮乎乎的冷意,闷在空气里,无孔不入。
穿再多衣裳,寒气也能顺着领口、袖口慢慢钻进来,浸得皮肉发凉。
一早一晚街上行人少了大半。
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得严实,灶膛里日日烧着柴火,村口街巷炊烟不断,白茫茫一缕缕往上飘,看着格外安稳,满是烟火热气。
县衙的差事,也跟着年底慢慢清闲下来。
秋税尽数入库封存,全县蔗田亩数清册造档完毕,城外流民安置妥当,住的吃的都稳当。
官办糖坊今年两季红糖、白霜糖尽数卖空,没有积压存货。
林砚案头堆了大半年的公文,从半尺厚慢慢变薄,剩下的都是些寻常琐碎杂务,每日批完即可,不用再日夜熬夜操劳。
这天上午,吕明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进后堂,稳稳摆在桌案上,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大人,今年所有账目都结清了。糖栈营收、官栈出货、蔗农结算、流民做工工钱,我一笔一笔核对过,对账无误,分文不差。”
林砚随手翻了几页账册,字迹工整,条理清楚,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明明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