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。
柳城落了一场绵绵细雨，空气湿冷，却半点不扫年味儿。
城里大街小巷家家户户贴春联、挂红灯笼，沿街爆竹声此起彼伏。孩童穿着新裁的粗布新衣，在街上追逐笑闹，满街都是鲜活的年气。
县衙后堂的年夜饭最为简单。
就林砚、韩清芷、赵嬷嬷三人。一桌家常菜，一荤两素一汤，外加一碟白霜糖蒸的甜糕，清甜软糯，算是年关添个甜头。
赵嬷嬷看着眼前安稳光景，忍不住眼眶发热，低声感慨：“老奴一辈子奔走，从没在这么远的地方过年。
可今日坐在这屋里，炭火暖、人心稳，竟比在繁华京城还要踏实心安。”
韩清芷笑着给她夹菜：“嬷嬷，往后年年岁岁，咱们都安稳过日子。”
林砚端起粗瓷酒杯，浅抿一口。
转眼整整一年。
从离京赴任、扎根岭南，清丈田亩、整治豪强、规整赋税、安顿流民、兴办糖坊，一步一步，全是实打实的民生差事。
初来柳城，大半是为立身自保、寻一处安身之所。
如今日子安稳，身边有妻儿可期，有百姓信赖，有一方水土安稳向好。
夜雨悄悄停了，远处隐约传来城头更鼓声响，远近爆竹声声连绵。屋内灯火昏黄温柔，岁月静好。
林砚放下酒杯，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，韩清芷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她低头看着那件亲手缝好的小小布衫，声音轻得温柔。
“孩子还有几个月就出生了，你想好名字没有？”
林砚微微一怔，随即坐回原处，认真思索片刻。
“还没想妥当。”
“不急的。”
韩清芷眉眼弯弯，轻轻靠着他，“日子还长，慢慢想就好。”
正月的柳城，年味儿还迟迟没散。
从初一到初五，城里天天都有爆竹声响。
街上小孩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裳，满街巷跑闹玩耍。
家家户户门框上的新对联红得亮眼，风吹不动，日晒不褪。
街巷里飘着腊肉的咸香、米酒的甜香，一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，裹得整座小城暖洋洋的。
一直到正月初六，连着阴了几天的天，终于彻底放晴。
日头晒下来温温热热，把连日积攒的湿冷潮气一扫而空，出门走路，身上都透着舒服的暖意。
县衙后堂里，韩清芷着实憋得久了。
她如今怀身四个多月，小腹微微隆起，显了怀相。
赵嬷嬷心里谨慎，日日盯着她静养，院里都不让多走动半步，更别说出门闲逛。
有一个有生产经验的嬷嬷照顾，确实事事考虑的周到。
然而，赵嬷嬷考虑的也太周到了，生怕她磕着碰着的，处处小心谨慎。
一整个年关下来，日日待在屋里，她早就闷得慌。
林砚看在眼里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今日天好，出去走走透透气。”
韩清芷眼睛一下就亮了，抬头看他：“真能出去？”
“无妨，日头暖和，风也不大。”
林砚转头嘱咐赵嬷嬷，“备一顶轻便小轿，不往远地去，就在城内街巷转转，再去一趟沿河村看看田地，早些回来。”
赵嬷嬷心里还是顾虑，怀着身子终究不稳当。
可看着自家小姐难得这般欢喜，终究不忍心扫她的兴。
一边嘴上絮絮叨叨叮嘱慢点走、别吹风，一边找出厚实的斗篷给她披上，又塞了个暖手炉揣在怀里，这才放行。
林砚也没穿官服。
换了一身家常半旧青灰棉袍，头上扣一顶普通毡帽，看着和城里寻常读书书生没两样，半点官架子都无。
石柱带着两个面生的差役，远远跟在后头，不靠前、不张扬，只散在巷口街角默默护着，不惊动百姓。
轻便小轿晃晃悠悠，从县衙侧巷出来，走上正街。
韩清芷轻轻掀开一点轿帘，往外闲看。
街上年气依旧浓。不少铺面还没开年营业，门板老老实实关着，但街边摆摊做小买卖的、挑担子走街的，已经陆续出来讨生活了。
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，一串串红亮的山楂串晒在日头下，看着格外喜庆；
卖汤圆的小摊支着两口大锅，白蒙蒙的热气呼呼往上冒，甜香飘得老远；
街边一群孩童围着捏面人的摊子，踮着脚看得入神，舍不得挪步。
韩清芷安安静静看了一路，轻声道：“这般热闹，比京城自在多了。”
林砚缓步走在轿旁，闻言淡淡一笑：“京城大户过年，都是关门闭院、守着自家宅子，规矩繁多。小地方不一样，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摊在街上，热闹都是活的。”
顺着长街往前走，转过街角，撞见一个卖花灯的小摊。
正月里逛花灯、买花灯是本地旧俗。摊主是个手巧的本地汉子，扎的兔子灯、莲花灯、鲤鱼灯样样精致，模样鲜活，围了不少妇人孩童挑选。
韩清芷下意识多看了两眼。
林砚当即让轿夫停步，上前挑了一盏小巧稳妥的莲花灯，付了铜钱，回身递进轿里。
韩清芷接在手里，忍不住笑：“我都这般年岁了，哪里还用玩花灯。”
“正月图个吉利，讨个好彩头。”林砚语气平平常常。
轿子继续慢行，穿过几条市井小巷，出了城门，往沿河村而去。
城外田埂上风比城里稍大一些，却不凛冽，吹在脸上软软的。
去年砍收完毕的蔗田空空荡荡，留在地里的蔗蔸，全都盖着一层薄土和草木灰。
是年前陈里正按着林砚交代的法子，统一做的宿根越冬养护，保着根苗，等开春回暖好破土发芽。
远远望见老王头家院门大开，院里格外热闹。
几个半大孩童蹲在门槛外放小炮仗，噼里啪啦细碎作响。
一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捂着耳朵躲在门后，怕得很，又忍不住探脑袋偷看。
老王头搬着马扎坐在院门口，端着粗瓷茶碗，正和隔壁周老根坐着闲谈过年的光景。
看见官道上来了一顶小轿，旁边走着一位青灰棉袍的年轻书生，起初没在意，定睛一看，当即一愣，连忙站起身。
“林大人！”
林砚抬手示意他不用拘谨、不必声张：“闲来无事，路过转转，看看村里年景。”
老王头笑得满脸憨厚，搓着手迎上来：“好好好！今年年景极好！托大人的福，我们家家户户都过了个踏实肥年！”
说着赶忙往院里让：“大人快进屋坐！老婆子，赶紧烧水泡茶！”
林砚回头，见韩清芷扶着赵嬷嬷的手，慢慢从轿上下来。
老王头婆娘一看见韩清芷隆起的小腹，顿时拘谨起来，慌忙在围裙上反复擦手，快步上前小心搀扶。
说话都带着乡下人的小心翼翼：“夫人慢些，院门槛高，千万当心……院里简陋，您别嫌弃。”
韩清芷性子温和，轻轻摇头：“不妨事，挺好的。”
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腊肉、红辣椒，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，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，慢悠悠在院里踱步刨食，一派安稳农家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