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闻柳城官糖坊试制白霜糖,品质精良,循例进呈御览。
朕与太后品尝,清甜纯正,洁净细腻,堪称佳品。此乃地方官实心办事、化育物产之明证。
林砚着加一级,仍留原任,赏宫缎四匹、御墨两匣、贡茶两箱,准柳城官糖坊持续试办。
来年若物产充盈、利民稳妥,再行优叙擢赏。
钦此。”
短短一纸圣旨,字字平实,却分量千钧。
读完,老太监缓缓卷起圣旨,双手递至林砚身前。
“林大人接旨。”
林砚双手高举过顶,稳稳托住明黄圣旨,郑重叩首。
“臣林砚,叩谢皇恩。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阶下、长街之上,所有百姓官吏,齐齐叩拜,齐声高呼。
“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呼声悠悠回荡在柳城上空,吹得院中老槐残叶簌簌飘落,细碎的叶片缓缓纷飞,落在肃穆的长街上。
人群里,不少百姓红了眼眶。
蹲在墙角的老王头,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,靠着今年种蔗熬糖挣了安稳银钱,此刻嘴唇哆嗦着,低声喃喃。
“值了,真的值了。林大人,给咱们柳城百姓挣脸面了。”
前排跪拜的陈里正,额头贴着微凉的石板地,肩膀微微轻颤。
他心里没有想什么官场前程,只由衷感慨。柳城地处偏远,年年被上头轻视,年年赋税受压,从来都是无人问津的边角小地。
今日一道圣旨,千里迢迢南下,皇上亲眼看见、亲口认可,终于有人看见了柳城,看见了这片土地上勤恳活命的百姓。
寻常百姓不懂朝堂规制,不懂升迁嘉奖,只知道,他们种的甘蔗、熬的糖、踏实过的日子,被朝廷堂堂正正认可了。
有人偷偷抹眼角的湿意,有人憋着笑意不敢出声,整条街上,尽是淳朴真切的欢喜。
跪在人群后头的糖坊伙计们,等宣旨太监走远了,才敢抬起头来。
二狗第一个憋不住,压低声音嚷嚷:“我的乖乖!刚才那太监说话,你们听见没?跟咱们完全不一样!又细又亮,跟唱戏似的!”
赵栓这次没拦他,自己也忍不住接话:“我看见了,那太监脸上真的一根胡子都没有,白净净的,比咱们村最白的小媳妇还白。”
大牛瓮声瓮气地感慨:“圣旨我算是见着了,黄绸子,字写得整整齐齐,比县衙告示上的字好看多了。”
石头闷闷地补了一句:“我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。刚才跪那儿,腿都在抖。”
二狗立刻来了精神:“你也抖了?我也抖了!我还以为就我怂呢!”
赵栓白了他一眼:“谁不抖?你问问平哥抖没抖?”
赵安平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被问到,咳了一声,绷着脸道:“都别闹了,收拾收拾,该干嘛干嘛。”
可他自己手心里的汗,到现在还没干。
郑师傅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薄薄一层灰,他没去拍,只是站在原地,望着县衙门口的方向,怔怔看了好一会儿。
半晌,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四十年了,头一回见圣旨。”
旁边二狗凑过来:“老师傅,您刚才跪那儿想啥呢?”
郑师傅收回目光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想我那锅糖。”
“啊?”
“锅里还温着一锅糖浆,没撤火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老太监看着眼前景象,脸上多了几分温和笑意,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,语气温和。
“林大人,咱家一路南下,走过无数州县。说实话,官员勤勉者不少,但能让一城百姓发自本心拥戴的,实属罕见。”
“皇上知晓你身处边邑远县,默默实干、不事张扬,故而特遣咱家专程传旨。”
他顿了顿,提点得十分直白。
“前阵子京里那些关于官办糖坊的闲话,大人不必再放在心上。这道圣旨,就是圣上定的乾坤,往后只管安心做事,再无人敢置喙非议。”
林砚躬身颔首,态度恭敬真诚。
“臣谨记公公提点,必当恪尽职守,安稳一方民生。”
老太监不再多留,礼数周全,转身登车。吕明、石柱依礼护送钦差出城,往府城方向而去。
人群渐渐散了,可激动劲儿还没过去。
街边三三两两的百姓边走边聊,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。
“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,圣旨见着了,太监也见着了。”
“你光顾着看太监了吧?圣旨上写的啥,你听清了没?”
“听清了听清了,说咱们林大人加官一级,还赏了好多东西!”
“那太监我瞧着跟寻常老汉也没什么区别嘛,就是脸上白净些,说话声音细一些。”
“你懂什么,人家那是宫里的贵人,跟咱们能一样吗?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,不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。”
“你可闭嘴吧,这话也敢说。”
县衙里外,后堂前院,到处都洋溢着一种说不清的喜庆劲儿。
年轻书吏们凑在一处,压低声音说个不停;门口值守的衙役挺直了腰板,与有荣焉;
就连平时最稳重的吕明,送完钦差回来,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。
林砚捧着明黄圣旨,走入后堂,端端正正供奉在案上,焚上三炷清香,静静伫立片刻。
压在心底许久的流言隐患,今日彻底烟消云散。
柳城糖坊,从此有了朝廷正统名分,光明正大,稳稳立住了根基。
韩清芷缓步走到林砚身侧,看着案上肃穆的明黄圣旨,轻声开口。
“当初刚来这偏远小县,只盼着安稳度日、平安顺遂,从没想过,你能把一地民生做得让朝廷都记在心里。”
林砚转头看向她,眉眼温润,语气平实无华。
“不是我一人的功劳。是所有踏踏实实过日子、勤恳做事的柳城百姓,一起挣来的安稳与认可。”
他回过头,望着案上圣旨,眼底澄澈温和。
窗外日头正好,微风拂过老槐枝叶,光影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