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祁玄晟难得没有早朝。
高禄站在一旁说太后身边的人递了信,说太后在庙里待了小半年,想赶在中秋后头回来住一阵,住到过完年再走。
祁玄晟听完,嗯了一声,说知道了,让内务府把慈宁宫收拾出来,别的什么都没提。
高禄本来想多问一句要不要接,看祁玄晟那个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
连翘站在旁边磨墨,一个字也没敢多问。
她对太后没什么印象。
入宫三年,太后在宫里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,其余时候都在城外的皇觉寺里住着。
听玉竹说过一回,说太后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,是先帝的皇后,陛下登基之后,她主动搬去庙里住了。
宫里人都说太后是明白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退。
毕竟太后娘娘对陛下没有生养的恩情,这一切,也不过是她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才换来的。
陛下尊敬太后,太后也知道自己只要不作妖,就能安稳到老。
伺候祁玄晟用完早膳后,连翘有些昏昏欲睡。
月份上来后,她就免不了犯困。
祁玄晟看她哈欠连天的样子,让她去侧殿睡会儿。
连翘一开始还不愿意去,但帝王只一个眼神,她立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侧殿的软榻旁有一面铜镜,原本是为了祁玄晟小憩过后整理衣冠的。
连翘经过那铜镜时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如今快三个月了,腰腹那一片原本被白布裹着,看不出什么。
祁玄晟知道之后,白布不用裹了,衣裳也换成了松快的料子,可她还是习惯性地往腰上多看两眼。
现在站着还好,一坐下,小腹那儿就有一道浅浅的弧,不仔细看瞧不出来,可她自己心里有数。
她之前跟祁玄晟说好的,三个月之后封妃。
这个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,她心里反倒没底。
太后要回来了。
她听徐尚服提过一嘴,说太后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,当年先帝在的时候,后宫里的事都是她说一不二。
如今虽然不管事了,可她要是不喜欢什么人,跟皇帝提一句,皇帝不会不听。
还有一件事,她想离开皇宫的念头,从始至终,都没有变过。
连翘在心里叹了口气,不敢再想下去,正好困意袭来,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在软榻上睡了一觉,连翘觉得整个人都好了不少。
这一觉直睡到快午时,等她起身走到前殿时,就看到祁玄晟还在处理公务。
他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高禄和王永福站在两边,表情都有些古怪。
连翘进去行了礼,祁玄晟抬眼看了看她,指了指案前的绣墩。
“坐。”
连翘没敢坐,站着没动。
祁玄晟也不催,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,皱着眉看了半天。
“你名字里这个连翘,是谁起的?”
连翘愣了一下:“回陛下,是奴婢的爹,村里有个老郎中,说连翘是味药材,能清热,就用了。”
祁玄晟嗯了一声,笔尖在纸上点了点:“朕在给你想封号。”
连翘没反应过来。
高禄在旁边吸了口气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。
连翘扭头看了他一眼,那老太监正垂着头,王永福站在另一边,嘴巴微微张着,连舌头都忘了收回去。
封号。
连翘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。
宫里的妃嫔才有封号。
贵人、嫔、妃,往上都是位份。
封号是另一回事。
皇后之下,有封号的妃子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连翘记得玉竹跟她说过,封号是家世显赫才能得的殊荣,娘家的门第够高,功劳够高,皇帝才会赐个字。
可家世显赫,明艳张扬的霍贵妃都没封号,更别提贤妃,淑妃这些娘娘们了。
她一个尚服局的宫女何德何能,竟然会有封号?
“陛下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紧,“奴婢不认识几个字,封号的事……陛下裁断就好。”
祁玄晟看了她一眼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会儿,然后收回去,重新落到纸上。
“既然你不挑,那朕替你定。”
他提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把纸转过来给她看。
“嘉。”
连翘看着那个字,不认识。
祁玄晟念了一遍:“嘉,美善也,嘉贵人,怎么样?”
嘉贵人?
连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她不知道这个字在宫里有没有人用过,也不知道好不好。
但祁玄晟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,好像这只是件小事。
她跪下去:“谢陛下。”
祁玄晟让她起来,把那张纸递给高禄:“拿去内务府,让他们拟册封的仪程。”
高禄双手接过,应了声是,退到一边。
王永福还愣着,被高禄拿拂尘扫了一下,才醒过来似的跟着退后两步。
连翘站在原地,手脚有些发麻。
祁玄晟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这么站着的时候,连翘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下巴。
“还有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这一个月你在殿里好好待着,别往外跑。”
连翘点头。
祁玄晟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,轻抚过她的脸颊。
“去吧。”
连翘行了礼退出来。
走到廊下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她扶住柱子,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往内殿走。
高禄站在殿门口,看她走远了,才转头对王永福低声说了句:“去,把慈宁宫那边再盯一遍,太后回来之前,连翘姑娘的册封礼得先办完。”
王永福点头,小跑着走了。
祁玄晟坐回案后,重新拿起折子。
翻了两页,又搁下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。
太后要回来了。
他倒不担心太后跟连翘过不去。
太后这个人,从来不管后宫的事,当年他登基,太后主动搬出宫去,就是不想给他添麻烦。
可太后不管事,不代表旁人不会借太后的手。
他把折子合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头天色已经暗了,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远远的,能看见慈宁宫的方向。
那里空了大半年,如今灯火通明,宫人进进出出,在收拾东西。
太后回来也好。
他想有些事,趁太后在,该说清楚的说清楚,该定下来的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