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呵斥从拐角后面传过来,一听就是巡逻的侍卫。
连翘浑身一僵,还没来得及动,程思渡已经侧过身挡在她前面,抬手把她往墙根暗处按了按。
他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别动。”
然后抬脚往声音来的方向走了两步,手里的名册扬了扬。
“我,程思渡,刚巡完西边角楼回来。”
拐角处转出来一个穿轻甲的男人,比程思渡高半个头,腰里佩刀,脸上带着盘查的警惕。
他打量了程思渡一眼,又往他身后看了看。
连翘缩在墙根阴影里,背贴着冰冷的砖墙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你身后是什么人?”
“没人。”
程思渡语气坦然。
“那边就一堆破箱子,我刚才过去查了,没什么动静。”
那侍卫又往这边看了两眼,到底没走过来。
程思渡把名册翻开递过去,指着上面一行字:“西角楼巡逻签押,刚回来。你要是不放心,跟我去统领那儿对个签?”
侍卫摆了摆手:“不用了,今日中秋宴,前头缺人手,你既然巡完了就过去帮忙。”
“这就去。”
程思渡把名册收回来,朝那侍卫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墙根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,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:“往东走,绕后头那条夹道,别回头。”
连翘没吭声。
等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远了,她才从墙根后面挪出来,往东边那条窄夹道快步走去。
夹道两边的墙很高,日光只能从头顶一条缝里漏下来,阴凉得很。
她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窸窸窣窣的响动,夹着压低了的说话声,从夹道尽头那间堆放旧灯的库房旁边传过来。
连翘脚步一停,侧耳听了听。
有人在哭,声音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的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
她本来不想管。
宫里这种事多得很,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大胆在外面做这种事……
“娘娘,几日不见,怎么会了这么多花样?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娘娘?!
连翘愣了一下,又仔细听了听。
不对,那哭声听着,像是安嫔的声音。
安嫔程雪枝身子不大好,在宫里也总是疯疯癫癫的,祁玄晟甚少踏入她宫里。
她的声音连翘听过几回,可此刻这声音简直是不堪入耳……
她贴着墙往前挪了两步,从库房拐角的缝隙里看过去。
安嫔背对着她,身上那披风落到腰间,堆在脚边。
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深色短打,看料子是宫里做粗活的杂役。
那男人的手上挂着个水绿色的小衣,手掌搭在安嫔腰上,低着头,嘴里说着什么,听不太清。
安嫔仰着脸,手攥着那男人的衣襟,脸上全是泪。
连翘脑子里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她不敢再看,捂着嘴,退了两步,转身就走。
她走得很快,到了夹道口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就这么一路跑回乾清宫侧门,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。
殿里安安静静的,前殿的鼓乐声远远地传过来。
连翘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捂着嘴跑到净房,蹲在铜盆边上吐了个干净。
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,扶着铜盆边沿站起来,拿帕子擦了擦嘴,撑着墙走到铜镜前面。
铜镜里映着一张蜡黄的脸,和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发现耳垂上空荡荡的。
伸手摸了一下,左耳那只银坠子没了。
连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。
那只耳坠子是宫里统一给宫女发的,尚功局做的,银的,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空心珠子,不值几个钱。
可再不值钱也是宫里的东西,每个宫女的耳坠上都刻着编号。
尚功局有册子,哪个号发给谁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耳坠要是被人捡了去,拿到尚功局一对,就能查出是谁的。
她蹲在地上,把那只孤零零的右耳坠子摘下来攥在手心里,使劲想。
方才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还在的。
她去禁卫营那一片的时候还在。
那就是后来掉的。
掉在哪儿了?夹道里。
她往东边走的时候,贴着墙走,肩膀擦过砖墙。
不管掉在哪儿,那地方离安嫔办事的库房太近了。
连翘闭上眼,手里攥着那只耳坠子,指节发白。
她得回去找。
趁现在还来得及,没人发现。
她把耳坠子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又擦了把脸。
正要开门出去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是王永福的声音。
“姑娘?姑娘你在里头吗?”
连翘深吸一口气,把脸上的神色收住,开了门。
王永福站在外头,手里端着一碟子月饼,笑呵呵的:“前头宴席上赏的,高公公让奴才给姑娘拿一碟过来。”
“多谢王公公。”
连翘接过碟子,手指还有些抖。
王永福没留意,又说了句:“陛下在前头呢,宴席散得晚,姑娘早些歇着,不用等。”
连翘应了。
王永福走后,她把月饼搁在案上,一口没动。
她在殿里来回走了两圈,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。
她沿着方才的路往回走,脚步尽量放轻。
乾清宫侧门出去,拐过两道弯,到了那条夹道口。
夹道里比方才暗了许多,日光已经斜了,只剩头顶一线昏黄的光。
安嫔和那个男人早就不见了。
连翘蹲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找。
她找了很久,膝盖都跪疼了,可什么也没找到。
那只耳坠子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连翘直起身来,靠在墙上,闭着眼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算了,这玩意儿不值钱,但要命。
如果是被安嫔捡到了,可就要了命了。
此时永和宫内,贤妃看着那枚耳坠,轻笑一声。
“没想到这个小宫女倒是有个相好的。”
贴身女官秋棠低声道:“娘娘知道了她的秘密,她今后都得任由娘娘拿捏了。”
贤妃将耳坠扔到桌子上,端起一旁的茶盏。
“陛下护的严实,这个节骨眼上,本宫不想出乱子。”
“不过中秋过后,太后娘娘就要回宫了,咱们这位太后,那是严厉容不下一点儿沙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