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贵妃的手刚搭上门框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,沉稳得很。
高禄扭头一看,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。
霍贵妃的手停在半空,整个人僵了一瞬,等她转过身,祁玄晟已经跨进殿门了。
帝王没穿朝服,只一件玄色常服,腰间系着革带,像是在外头办完了事刚回来。
他扫了一眼殿里的情形,高禄跪在地上,王永福缩在门边,霍贵妃站在内殿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
祁玄晟的目光在霍贵妃那只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。”
霍贵妃先开了口,声音里那点凌厉已经收了,换成一种稳当的调子。
“臣妾是来……”
祁玄晟没理她,偏头看了高禄一眼:“怎么回事?”
高禄还跪着,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,嗓子发紧:“回陛下,贵妃娘娘说……说御前有宫女不守规矩,要来问话。”
祁玄晟嗯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到霍贵妃身上。
霍贵妃站直了些,抬着下巴,尽量让自己看着从容。
“陛下,臣妾是听人报上来的,说御前有宫女与外头侍卫私相授受。”
“臣妾执掌六宫,这种事总得过问,臣妾没有冒犯乾清宫的意思,只是来问几句话,问完就走。”
她说完,祁玄晟没接话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霍贵妃面前。
霍贵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可面上没露,迎着他的目光,还微微笑了笑。
“陛下,臣妾也是为着御前的体面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祁玄晟抬手,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那一声脆响在殿里炸开,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
霍贵妃被扇得偏过头去,半边脸瞬间红了起来,发间的步摇晃了两晃,掉在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
她捂着脸,愣了好几息,才慢慢把头转回来,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殿里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高禄、王永福、还有外头候着的几个小太监,全伏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连翘缩在屏风后头,捂着嘴,大气都不敢出。
祁玄晟甩了甩手,像嫌脏似的。
“在乾清宫撒野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朕是不是该把这个位子让给你坐?”
霍贵妃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她捂着脸,声音发颤:“陛下,臣妾不敢,臣妾只是来问几句话,真的没有冒犯的意思,臣妾是为了陛下好,为了御前好……”
“为了朕好。”
祁玄晟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几个月,射朕身边的人,罚朕的人,今日又堵到朕的殿门口来要人,一桩一件,哪一件是为朕好?”
霍贵妃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高禄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请贵妃出去,即日起禁足永寿宫,没朕的旨意,不许踏出宫门一步。”
祁玄晟顿了顿,语气更淡了些。
“屡次以下犯上,贵妃这个位分,你也别占了,降为妃。”
霍贵妃猛地抬头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。
降位,从贵妃降到妃,一字之差,可在这后宫里,差的就是天和地。
她是从潜邸就跟着祁玄晟的人,这么多年,霍家在前朝替祁家撑着半边天,她霍明珠在后宫替皇后管着六宫事。
如今一道旨意下来,她就成了一个普通的妃子。
“陛下!”
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臣妾知错了,臣妾真的知错了,臣妾再也不敢了,求陛下看在臣妾父亲和哥哥的份上,看在霍家这么多年为陛下出生入死的份上,饶臣妾这一回吧。”
祁玄晟垂眸看着她。
他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。
这个女人,从他还是六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他,替他打理王府后宅,替他笼络朝臣家眷,替他在父皇面前遮掩行踪。
霍家为他起兵提供了兵马粮草,他登基之后封她贵妃,让她掌六宫,这些年也没亏待过霍家。
可她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,越来越把霍家当回事,越来越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。
今天她敢堵到乾清宫门口来,明天她就敢把爪子伸到御前的人身上。
他忽然想起在坤宁宫里,皇后劝他去后宫时说的那些话。
后宫的妃子们不好受。
她们不好受,就来找他的麻烦。
她们觉得他冷落了自己,就把气撒在连翘头上。
一个接一个,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霍贵妃,忽然就觉得很累。
“看在老公爷劳苦功高的份上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平的。
“朕饶你这一回,降位免了,禁足照旧,回去好好想想,想想你错在哪儿了。”
霍贵妃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,连声道:“谢陛下恩典,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出去吧。”
霍贵妃磕了个头,撑着地站起来,脸上一片狼藉,那半边脸肿得老高,头发散了大半。
她低着头,退到殿门口,转身出去了。
她一走,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高禄还跪着,祁玄晟看了他一眼:“都起来。”
高禄这才爬起来,腿都是软的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祁玄晟的脸色,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跟了这位主子这么多年,看得出来,祁玄晟心里不痛快。很不痛快。
祁玄晟走到案后坐下,拿起一份折子翻了两页,又合上扔到一边。
他偏了偏头,朝内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屏风后头那个缩着的人影,他已经看见了。
“出来。”
连翘从屏风后头慢慢挪出来,腿也是软的。
她走到祁玄晟面前,跪下去,低着头,一句话不敢说。
祁玄晟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吓着了?”
连翘没吭声。
她确实吓着了。
那一巴掌扇下去的声音,她到现在耳朵里还在嗡嗡响。
她从前只听说祁玄晟性子阴沉,杀人如麻,可跟他在一处这些日子,他虽说不算多温和,到底没在她跟前动过手。
今日这一下,她算是真真切切地见着了。
只是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
帝王便是给你一巴掌,也是赏赐。
嚣张跋扈如霍贵妃,也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“起来吧。”祁玄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去给朕换盏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