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应了一声,爬起来去换茶。
她端着茶回来的时候,手还在轻轻抖。
祁玄晟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忽然说了一句:“往后她不会再来了。”
连翘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,神色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你也不用躲了。”
连翘低下头,攥着茶盘的指节慢慢松了些。
她轻轻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霍贵妃出了乾清宫,脚步越走越快,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她一路穿过宫道,绕过太液池,往淑妃住的咸福宫去。
她脸上还肿着,头发也只勉强拢了拢,可她已经顾不上了。
方才在殿里跪着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件事从头到尾,就是被人牵着走的。
那日是谁来告诉她,御前有宫女不守规矩?
是淑妃身边的人。
淑妃说“姐姐可得管管,这事传出去不好听”,说“陛下如今被御前的人迷住了,连后宫都不进了”。
她那时候气昏了头,没细想,今早一冲动就去了乾清宫。
结果淑妃今日连面都没露。
霍贵妃走到咸福宫门口,守门的小太监见她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,赶紧进去通报。
霍贵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里头出来一个女官,满脸为难地行了个礼。
“贵妃娘娘,淑妃娘娘今日身子不适,已经歇下了,不便见客。”
“不适?”霍贵妃盯着她,“是不适,还是不敢见本宫?”
女官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你去跟她说,本宫今日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霍贵妃冷笑一声。
“她不出来,本宫就一直站着。她躲得了初一,躲不了十五。”
女官又进去了。
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。
霍贵妃站在宫门口,秋风吹得她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,那半边肿着的脸被风一吹,火辣辣地疼。
等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,那女官又出来了,脸上还是那副为难的表情。
“贵妃娘娘,淑妃娘娘实在起不来身。娘娘说了,等她好些了,一定亲自去永寿宫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霍贵妃盯着咸福宫的匾额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。
贴身宫女不敢说话,只敢隔着半步跟在后面。
走到半路,霍贵妃忽然停下来。
“淑妃。”
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
她终于想明白了。
那日淑妃来她帐子里说的那些话,句句模棱两可,句句都在撩拨她。
什么“陛下如今变了”,什么“御前那个宫女不一般”,什么“姐姐若是不管,往后这后宫还有什么规矩”。
淑妃自己不沾手,却把她推出去当了出头鸟。
她霍明珠在后宫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算计过?
“回永寿宫。”
她抬脚往前走,步子比方才稳了,可后背绷得笔直。
“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写封信,送回镇国公府。告诉我爹,就说他闺女在宫里被人算计了。”
贴身宫女应了一声,快步跟上。
霍贵妃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,回头朝咸福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里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宫墙和飞檐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这笔账,她记下了。
而咸福宫里,淑妃陆云棠坐在内室的榻上,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,慢慢转着。
宫女进来回话,说贵妃已经走了。
她嗯了一声,手里的佛珠没停。
“娘娘,贵妃怕是要记恨您了。”
淑妃没说话,只是在榻上坐了很久,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方才霍贵妃在门口站了那么久,她不是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归知道,不能出去。
霍明珠这个人,你给她一个台阶她不一定下,可你要是当面给她难堪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淑妃自认为不算聪明人,可能在这后宫里安安稳稳过了这些年,靠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躲。
可躲得过今日,躲不过往后。
霍明珠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被祁玄晟扇了一巴掌,禁了足,这口气她咽不下去,总得找地方撒。
淑妃把佛珠搁在膝上,慢慢叹了口气。
她原本想得很简单。
霍贵妃性子烈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让她知道御前有个宫女得了陛下青眼,她一定会动手。
只要她动了手,不管成不成,那宫女都得倒霉。
成了,人没了,还能重创霍贵妃。
不成,陛下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,后头有的是法子。
可她没想到,祁玄晟会为了一个宫女扇贵妃巴掌。
霍明珠可是从潜邸就跟在陛下身边的人。
掌着六宫事,管着妃嫔的月例赏赐,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。
陛下从前就算不宠她,至少面上是给足了的。
可今日这一巴掌扇下去,什么都变了。
降位没降成,可禁足这一道旨意摆在那里,霍明珠从今日起就不再是原来那个霍明珠了。
淑妃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凉茶。
她得换个法子。
霍贵妃这条路走不通了,她得另想办法。
下毒太拙劣,一查就查出来。
栽赃也不成,陛下如今把那个宫女放在眼皮子底下,动不了手脚。
她想来想去,最后把茶盏搁下来,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她跟一个没名没分的宫女较什么劲。
或许,是在跟霍明珠斗法吧。
她的女儿,生下来没活过四岁,就死在她怀里。
太医说是风寒,可她心里清楚,孩子身子弱不全是风寒的事。
那年冬天她的炭例被克扣了,分到手里的尽是些烧不旺的碎炭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她去找管事的理论,管事的推三阻四,说是上头拨下来的就这么多。
她抱着孩子在冷屋子里坐了一夜,第二天孩子就烧起来了。
没两天,人就没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年的炭例被霍贵妃调去赏了人。
调给了卢贵人宫里。
那时候卢贵人刚进宫,霍贵妃要拉拢她,拿她女儿的炭去给新人做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