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玄晟回到乾清宫的时候,殿里只留了一盏灯。
他掀帘子进去,一眼就看见连翘坐在内殿的榻边,背靠着柱子,头歪在一边,睡着了。
她的身子微微蜷着,一只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搁在小腹的位置。
天气还不太冷,她没盖被子,就穿着那件月白的里衣,领口松松的,露出脖子底下那一小片皮肤。
她如今也快三个月了,可肚子还是不太显。
穿着衣裳瞧不出来,可这么侧着睡,腰间的弧度就有了些变化。
祁玄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一样。
醒着的时候她总绷着一根弦,眼珠转来转去,不是琢磨事就是在看人脸色。
睡着了,整个人都松下来,嘴角微微往下弯,像个累极了的孩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。
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人已经走到榻边了。
他弯下腰,伸手把她脸侧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。
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,她眉头动了一下,没醒。
祁玄晟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把人抱了起来。
连翘不算重,可到底怀着身子,他抱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。
走到床边,把她慢慢放下去,又扯了被子给她盖上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侧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连翘其实在他抱起来的时候就醒了。
被挪动的时候她就醒了,可她没敢睁眼。
不用猜都知道是谁。
高禄跟王永福在外面守着,除了祁玄晟没人敢这么动她。
她心里跳了一下,可面上没露出来,继续闭着眼装睡。
祁玄晟在床边站了片刻,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了。
外头高禄还在等着,还有几份折子没批完。
连翘听见脚步声远了,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帐顶黑漆漆的,只有外殿漏进来的一点光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他撩过的那缕头发,指尖上没什么特别的温度,可她就是觉得那块地方还热着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对自己说别想。
可说完之后,脑子又开始不听使唤。
他为什么抱她?
嫌她坐在那儿碍事,直接叫醒就是了。
为什么要抱。
她想不明白,干脆不想了。
第二天早上,连翘醒的时候,榻上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外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已经凉透了。
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,下床洗漱,把衣裳整理好,正要出去。
她今日起得晚了,外头天已经大亮,早朝的时辰早过了,祁玄晟应该已经回来了。
她刚走到内殿门口,还没跨出去,王永福就从外头一头扎进来。
他跑得急,帽子都歪了,看见连翘就压低嗓子喊:“姑娘!别出去!”
连翘脚步一顿:“怎么了?”
王永福把她往里头推了推,自己挡在门口,喘了两口气,才小声说:“贵妃娘娘来了,不知道她从哪儿听的,说是有御前宫女爬床,这会儿正带着人往这边来呢。”
连翘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“贵妃娘娘?”她声音都变了,“她往乾清宫来?”
“可不是。”
王永福急得直搓手。
“她自然不敢搜陛下的殿,可她说要见人,高公公在前面挡着呢。姑娘您可千万千万别出去,贵妃娘娘要是瞧见您从陛下的内殿走出去,那可就说不清了。”
连翘退了两步,后背抵在柱子上。
这要是被人看见,再添油加醋往外一传,她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。
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高禄的声音又尖又稳,在跟什么人周旋。
还有一个女声,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凌厉的语气。
连翘攥紧了袖口,手心全是汗。
“高公公,本宫听说御前出了桩丑事,特来瞧瞧。”
霍贵妃的嗓门不高,可那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紧不慢的,听着像闲话家常,底下压着的东西却不言而喻。
连翘攥着屏风边框,指尖发白。
她看不见外头的场面,只能靠听。
高禄的声音先传进来,笑眯眯的,跟平时一样稳。
“贵妃娘娘这话说的,御前能有什么丑事?娘娘怕是听了什么闲话,白跑一趟。”
“闲话?”
霍贵妃笑了一声。
“高公公,本宫可没闲工夫听闲话。有人报到我那儿,说有个御前宫女不守规矩,跟外头侍卫私相授受。御前是什么地方,出了这种事,本宫身为贵妃,总得过问过问。”
“娘娘关心御前,那是娘娘的体面。”
高禄话接得顺溜。
“可这事儿奴才真没听说,要不娘娘先回去,奴才帮您细细查查,查着了再跟娘娘回话。”
“不用高公公查了。”
霍贵妃的声音忽然近了些,往前走了两步,
“本宫人都来了,就顺便看看,御前宫女就那么几个,叫出来认一认,费不了什么事。”
连翘的呼吸都停了。
她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,听见高禄还在挡。
“娘娘,这不合规矩,御前的人,没有陛下发话,谁也不能随便叫出来问话。”
“规矩?”
霍贵妃的声音冷了一度。
“高公公,本宫执掌六宫,宫女犯了事,本宫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了?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连翘在后头听得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霍贵妃这是拿身份压人,高禄再能周旋,到底是个内侍,跟贵妃顶嘴是顶不过的。
外头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连翘不知道高禄说了什么,紧接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往内殿方向来了。
她整个人一紧,环顾四周,内殿就这么大,除了屏风后面,只有床榻和柜子。
她往屏风后头缩了缩,把身子贴紧了墙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隔着那道门,连翘能听见霍贵妃的呼吸声。
她好像就站在门外,一步之遥。
“高公公,你拦着本宫做什么?”
“娘娘,这里是陛下的内殿,没有陛下旨意,谁也不能进。”
高禄的声音还是稳的,可连翘听出了紧张。
霍贵妃的声音离得很近,近得像贴着门板在说。
“高禄,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莫不是,这里头藏了什么人?”
连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高禄没吭声。
“不说是吧?”
霍贵妃笑了笑:“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