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家宴的章程是三天前就递上来的,内务府拟了单子,在哪儿摆宴、上什么菜、请哪些宗室命妇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
祁玄晟翻了翻,没什么意见,让高禄照着办。
可皇后那边又递了话,说想请陛下过去当面商议几处细节,祁玄晟便去了坤宁宫。
皇后休养了这些日子,身子好了些,能在榻上坐起来了。
见祁玄晟进来,她要行礼,被抬手按住了。
宫女端了茶来,两个人对着喝了半盏,便开始说正事。
中秋家宴的席位怎么排,几家宗室的老太君谁坐前谁坐后,京里几个外戚的夫人来不来,这些事说大不大,可牵涉的都是人情脸面。
皇后一条一条地说,祁玄晟一条一条地听。
说到一半,他忽然走了神。
他想的是连翘。
想她今早给他换茶的时候,袖口上沾了一小块药膏的印子。
想她蹲在地上给他穿靴子时后颈露出的那一截白。
想她晚上缩在榻边睡着时呼吸轻得像猫。
然后他又想起猎场那一夜,她跪在地上,衣服底下见了红,脸白得像纸,嘴里还在说求陛下给奴婢个痛快。
她那时候是真想死。
祁玄晟知道自己不该老想这个。
一个帝王,不应该为一个宫女反复琢磨。
可不应该这三个字他对自己说了好几遍,还是没管住。
他从前不是没遇见过不愿意的。
后宫那么多女人,有一开始哭哭啼啼的,有半推半就的,有像霍贵妃那样一开始就迎上来的。
可那些人后来都变了,变得想方设法让他多看一眼。
只有连翘,一开始躲,后来认了,认了之后也还是带着一层客客气气的疏远。
她伺候他伺候得挑不出毛病,可她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总还留着一点什么,像隔着一层纱,他看不透。
一个宫女而已。
他祁玄晟想要什么女人没有,偏偏被一个小宫女的抗拒堵在心里,像吞了颗石子,不疼不痒,就是硌得慌。
“陛下?”
皇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祁玄晟偏过头看她,面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臣妾方才说的那几家外戚的席位,陛下觉得如何?”
祁玄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他搁下杯子:“你定就行。”
皇后看了他一眼,没立刻接话。
她这个人一向话不多,可跟祁玄晟做了这些年夫妻,有些东西不用问出口也看得出来。
她放下手里的单子,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开口。
“陛下这几日是不是没歇好?瞧着气色不如前阵子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臣妾说句不当说的。”
皇后的声音温温的,像怕吵着他似的。
“陛下日夜操劳国事,可身子是自己的,臣妾帮不上什么忙,只盼着陛下顾着点儿自己。”
祁玄晟嗯了一声。
皇后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一桩事,臣妾不知该不该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陛下有些日子没去后宫了。”
皇后说得不紧不慢的。
“臣妾知道陛下政务繁忙,可后宫的姐妹们也不好受。她们不敢来烦陛下,就在臣妾跟前念叨。前几日霍贵妃来请安,坐了半日,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祁玄晟没说话。
皇后也不催,就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祁玄晟把茶盏搁回案上,站起来:“知道了,今晚朕去赵嫔那儿坐坐。”
皇后点点头,没再多话。
祁玄晟出了坤宁宫,沿着宫道往回走,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。
他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下来。
刚才那话答应得太快了。
他其实不想去。
可他不能让一个宫女左右自己的情绪,更不能让高禄觉得他离了连翘就不行。
他祁玄晟这辈子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牵住过。
这么想着,他抬脚走了。
晚膳后,他去了瑶华宫。
赵嫔赵玉浓正在灯下做针线,听见通传,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。
她赶紧站起来迎驾,脸上又惊又喜,忙着让宫女端茶递水,又要把自己新做的衣裳换给祁玄晟看。
祁玄晟在榻边坐下,看着她忙前忙后。
赵嫔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宫装,圆脸上擦了点胭脂,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窝,确实比平日里更好看些。
她端了茶来,笑着说今日小厨房炖了莲子羹,问陛下要不要用一碗。
祁玄晟看着她。
灯底下,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,年轻、娇嫩、眉眼带笑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想讨他欢心的热情。
可他就是觉得烦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她说话的声音、她端茶的手势、她往他身边凑时身上那股甜腻的脂粉味,每一样都让他觉得这间屋子太闷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朕还有折子要批。”
赵嫔的笑僵在脸上:“陛下……”
“你早些歇着。”
祁玄晟说完就走了。
门帘子掀开又落下,赵嫔站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端茶的姿势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把茶盏慢慢放回桌上,坐回榻边,低着头不说话。
这时隔壁的卢贵人推门进来。
她跟赵嫔同住瑶华宫,方才听见动静,这会儿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看,见赵嫔一个人坐着,嗤笑了一声。
“姐姐,陛下这就走了?”
赵嫔没抬头。
卢贵人走进来,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翘起腿。
“我要是姐姐,就把那件桃粉的衣裳换下来,多大年纪了,还穿这么嫩的颜色,陛下能看得上才怪。”
赵嫔把手里的帕子搁到膝上,抬起眼看她。
她跟卢贵人本来没什么仇,从前昭嫔得势的时候没少挤兑她,如今昭嫔被降了位分,反倒住到了一处。可卢贵人这张嘴从来没饶过人。
“你说完了?”
赵嫔声音平平的。
“说完了。”
卢贵人站起来:“姐姐好生歇着吧。”
她走了之后,赵嫔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宫女进来问要不要卸妆,她摆了摆手。
她其实早就想明白了。
皇帝不爱她,也不爱霍贵妃,不爱贤妃,不爱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。
她入宫这些年,早就看透了。
别人争,她不争。
争来争去,争的都是镜花水月。
可看透归看透,今晚祁玄晟来又走,走得那么干脆,她心里还是堵了一下。
就一下,很快就过去了。
她让宫女端水来卸了妆,躺下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