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擦了擦手走过去。
祁玄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让她坐下。
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本书,是李太医下午让人送来的那本,翻到折角的一页。
“朕念给你听。”
连翘愣住:“陛下……”
“坐好。”
她只好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上,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。
祁玄晟清了清嗓子,开口念了第一句。
声音低低的,跟平时说话不一样,像是特意放缓了。
念的是一篇讲草木的文章,写松树怎么扎根,竹子怎么拔节。
没什么文采,可念的人一字一句读得认真。
连翘听着听着,有些想笑。
堂堂天子,坐在榻边给一个宫女肚子里没成型的孩子念草木文章。
这场面说出去谁信。
可她又笑不出来。
因为她听着听着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。
祁玄晟念完一篇,翻到下一页看了看,眉头皱了皱:“这篇不好,换一篇。”
连翘终于没忍住,嘴角弯了弯。
祁玄晟看见了,偏过头看她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摇头,声音轻轻的:“陛下念得挺好的。”
“你肚子里那个又听不懂。”
他把书搁回案上,靠进软垫里:“朕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连翘没接话,可她知道,这哪里是走个过场。
从前宫里不是没有妃嫔怀过孕,皇后、安嫔、宁嫔,都怀过。
可从没听说祁玄晟给谁做过胎教。
高禄私底下跟她提过一嘴,说陛下从不管这些事,连皇后有孕时都是太医和嬷嬷在照看,祁玄晟顶多过去坐坐,问问脉象。
如今轮到她了,他居然自己拿起了书。
连翘低下头,手搁在小腹上,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扯。
一只手告诉她,别傻了,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孩子,跟你没关系。
另一只手却悄悄伸出来,轻轻碰了碰她心里那个越来越软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,在心里对自己说,别多想。
可说完之后,连她自己都不太信。
祁玄晟读完后,就让连翘去歇着,她走进内殿时,听他对高禄吩咐,让他去寻些稚子启蒙的书来。
连翘嘴角泛起一抹苦笑,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安生日子没过几天,宫里就出了事。
说是有御前宫女同侍卫私相授受。
这消息传到高禄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给祁玄晟收拾折子。
手上一顿,折子差点滑到地上。
他一听私通这事儿就头皮发麻。
上回紫菱的事闹得多大他还记得,宫女私通,牵连了十几个,差点把整个尚服局都拖下水。
如今又来一回,还是御前出去的,这要是查实了,他高禄第一个跑不掉。
他赶紧差人去查。
王永福带人查了两天,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站在值房门口半天没进来。
高禄一看他那样,心里就沉了半截。
“进来说。”
王永福进来,把门掩上,压着嗓子说:“干爹,查着了,那个宫女叫春杏,以前的确在御前当差,后来因为偷懒被调去了浣衣局。”
“她跟一个侍卫是同乡,两个人往来有段时间了。可奴才查着查着,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春杏在御前当差那会儿,跟连翘姑娘住过一间值房。”
高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连翘姑娘刚调到御前,后来春杏被调走,两个人也没断了来往。前阵子有人在御花园看见春杏跟连翘姑娘站在一处说话,说了好一会儿。”
高禄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。
王永福小心地看了他一眼:“干爹,要不要把连翘姑娘叫来问问?”
“问什么问。”高禄瞪了他一眼,“你知道她如今在陛下跟前是什么分量?”
“可这事万一牵扯到她……”
高禄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他当然知道这事的轻重。
春杏私通是实打实的,可连翘跟春杏走得近,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。
往好了想,不过是两个旧日相识叙叙旧。
往坏了想,万一春杏把什么不该说的话传给了连翘,连翘再传到陛下耳朵里……
可更大的麻烦是,如果有人存心拿这件事做文章,把连翘也扯进私通的案子里,那他高禄就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。
他想了半天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我去跟陛下说。”
祁玄晟听完高禄的话,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一支笔,转了很长时间。
高禄跪在地上,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。
“你是说,她跟那个私通的宫女有来往?”
祁玄晟终于开口,语气听不出什么。
“是,有人在御花园看见过,可奴才查了,只是说了几句话,没递东西,也没别的。”
祁玄晟把笔搁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头天已经暗了,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从前在猎场那个晚上,连翘半夜出去,说是睡不着。
也想起她偶尔魂不守舍的样子,问她怎么了,她说想家。
他那时候信了。
可现在想起来,好像没那么简单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这事先别声张。”
高禄退了出去,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看得出来,陛下没怒,可也没说不管。
这就说明,陛下往心里去了。
这天晚上,连翘照常来伺候。
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,进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,大概是因为下午又去看了玉竹,说她的手已经能动了。
她给祁玄晟换了茶,又蹲下去给他洗脚,擦完了站起来,正要退开,祁玄晟忽然伸手,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连翘一僵。
男人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扣着她的下颌,把她的脸慢慢抬起来。
灯影下,他的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,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要从她眼底挖出什么来。
“连翘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跟春杏是什么关系?”
连翘愣了一下,眨着眼睛:“奴婢跟春杏只是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。”
“没了?”
祁玄晟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,这一刻,他突然很想知道,自己在连翘的心里,究竟是什么地位。
她从前,有没有什么相好的。
不然为什么一开始,不愿意跟自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