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终于听明白了。
她张着嘴,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
玉竹急了:“我是认真问你的!你看你,在御前当差才多久,又是好药又是好料子,衣裳换了,脸也养白了,说话做事都比从前有底气了。”
“你要不是跟了高公公,谁给你撑腰?你别瞒我,我又不会说出去。”
连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捂着嘴摆了好一会儿手。
她心里那块石头落地落得结结实实,松快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。
玉竹竟然以为她跟了高禄。
这可比猜皇帝离谱多了,可正因为离谱,反倒让她放心了。
“不是高公公。”
她终于止住笑,擦了擦眼角。
“你想哪儿去了。”
“那是谁?”
玉竹追着问:“御前除了高公公,还有哪个能给你这些?总不会是陛下吧。”
连翘心里又是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伸手拍了玉竹一下。
“别瞎猜,药膏是白芷给我的,我前几日手受了点凉,她匀了一罐给我。衣裳是御前统一做的,你不知道御前宫人的份例比六局高?脸白了是因为在殿里伺候,风吹不着日晒不着,自然就养过来了。至于胭脂……”
她顿了顿,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:“是王永福从高公公那儿顺的,说颜色衬我,随手赏的。”
玉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方才脸红什么?”
“我笑你啊。”
连翘又笑了一下。
“你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?高公公比我大二十岁,你也能想出来。”
玉竹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。
“我这不是担心你嘛,你在御前一个人,身边没个照应,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?你要是真跟了谁,好歹有个人护着。”
连翘心里一暖,伸手握住玉竹没受伤的那只手:“我知道你为我好,真没有,你别瞎想了。”
玉竹叹了口气,又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昨日说的那个花样子,我给你找出来了,压在箱底呢,你等着。”
她起身去翻箱子,一只手不方便,单手扒拉了半天,掏出一本旧绣谱来,翻开某一页递给连翘。
“就这个,做男式贴身衣物最合适。”
连翘接过来看了看,针脚走势繁复但不出格,确实是个好样子。
她收了绣谱,又陪玉竹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闲话,才起身告辞。
出了尚服局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连翘抱着绣谱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玉竹那番话虽然闹了个大笑话,可也提醒了她。
她在御前这段日子,吃的用的确实比从前好了太多,有心人若是留意,难免会起疑。
往后这些事上,她得再小心些。
玉竹这件事过去后,连翘伺候祁玄晟更是用心。
宫里最近都在传,说陛下脾气好了不少。
这话最早是从御前几个小太监嘴里漏出来的,说陛下如今批折子时不像从前那般阴沉沉的,偶尔还会叫人把茶换成花茶。
有一回一个小太监打翻了茶盏,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,祁玄晟只说了句收拾干净,换在从前,少说要挨二十板子。
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六局。
尚食局的秦篆听说了,在膳房里跟人嘀咕:“那日陛下用午膳,说了一道笋丝炒得不错,还赏了厨子。”
管膳房的都知道,祁玄晟从前用膳从来不说话,吃完搁筷子走人,赏赐这种事全凭高禄看着办。
如今竟亲自开口夸菜,倒是稀罕。
连翘也觉出他变了些。
从前祁玄晟在殿里批折子,一坐就是大半天,眉心拧着,除了必要的话不多说一个字。
如今有时批着批着会抬起头来,看她一眼,问她茶凉了没有,或者让她坐会儿别一直站着。
虽说是小事,可搁在这位帝王身上,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。
后宫的娘娘们最先坐不住。
连着大半个月,祁玄晟没进过任何一个妃嫔的宫。
贵人、嫔、妃,递了多少帖子过来,不是炖了汤就是做了新衣裳,还有说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瞧瞧的。
祁玄晟一律让高禄挡了,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
“朕知道了”“放那儿吧”“让太医去看”。
霍贵妃那边最急。
她自打猎场回来之后安分了不少,可安分归安分,皇帝不来,她再安分也没用。
据说连着差人往乾清宫送了三回东西,头一回是参汤,第二回是新做的骑装,第三回直接递了牌子说想见驾。
祁玄晟把参汤喝了,骑装收了,牌子没接。
霍贵妃在永寿宫里摔了杯子,可摔完了也只能忍着。
上回猎场那一箭,她还记着呢。
连翘在御前伺候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她如今在殿里待得比从前自在了些,祁玄晟批折子她磨墨,祁玄晟喝茶她续水,两个人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,可也不觉得别扭。
她甚至敢在他看折子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歇歇脚,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。
这日午后,李太医来请脉。
把完脉,又看了看连翘的气色,说胎象比上个月稳了不少。
连翘松了口气,正要道谢,李太医没急着走,而是看了看坐在案后的祁玄晟。
“陛下。”
祁玄晟从折子上抬起眼。
“臣有一事想回。”
李太医斟酌着措辞。
“妇人怀胎,五六个月起,腹中胎儿便能听见外界声响。臣家传的医书上记着,此时若有人常与胎儿说话,或抚琴诵诗,日后孩子生下来,性情会安稳些,也聪慧些。民间管这个叫胎教。”
连翘愣了一下,没想到李太医会说这个。
祁玄晟搁下笔:“怎么讲?”
“便是让孕妇多听些平和舒缓的声音,或是母亲自己与腹中胎儿说话,或是旁人在一旁念书、抚琴,皆可。”
李太医顿了顿。
“臣斗胆提醒陛下,姑娘腹中皇嗣如今正是该做胎教的时候。”
连翘张了张嘴想说,被祁玄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李太医:“怎么做?”
“每日一两次即可,不拘时辰,说些家常话,或念些诗词文章都行,臣那里有一本适合孕妇听的文集,回头让人送来。”
祁玄晟嗯了一声,李太医便退了出去。
连翘以为这事说说就过去了。
结果当天晚上,她伺候祁玄晟用了晚膳,正在收拾碗筷,男人忽然走到榻边坐下,冲她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