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站在案边,攥着墨锭没吭声。
她早就猜到是青桃,可听到卢贵人三个字从高禄嘴里说出来,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
卢贵人刚解了禁足,就急着伸手,这是冲着她来的。
玉竹不过是夹在中间被殃及了。
祁玄晟听完,没什么表情,只问了句:“玉竹现在人呢?”
“还在尚服局,手被秦嬷嬷打了几下,肿了,这两天做不了活。”
祁玄晟点了下头,看了高禄一眼:“你去办。青桃调去浣衣局,往后不许再进六局。卢氏那边……禁足照旧,加一个月,让她好好在宫里反省。”
高禄应了声是,又问:“那玉竹呢?”
“伤好了照常当差,料子的事不用她赔。”
连翘听到这里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。
她低着头,手指在墨锭上慢慢转了一圈,没说话。
祁玄晟处理完了,也没看她,重新拿起折子翻开了。
高禄退出去,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,祁玄晟忽然开口:“满意了?”
连翘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。
男人的目光还落在折子上,可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想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谢陛下。”
“光嘴上说有什么用。”
连翘的脸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,磨了两圈墨,小声说了句:“那……奴婢晚上再给陛下捏捏肩。”
祁玄晟翻过一页折子,没接话。
晚间,连翘伺候完祁玄晟更衣,果然站到他身后给他捏肩。
她手劲儿不大,捏得却仔细,从脖子根一直捏到肩胛骨,指尖按着穴位慢慢揉。
祁玄晟坐在榻边,手里还拿着折子,可半天没翻一页。
捏了一炷香的工夫,连翘手都酸了,正想停一停,男人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。
“行了。”
连翘收回手,退到一旁。祁玄晟偏过头看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明日你不用来御前了。”
连翘心里一紧:“陛下……”
“去趟尚服局,把你那花样子拿回来,顺便看看你朋友。”
连翘怔住了。
她看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祁玄晟已经转过头去,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,躺下了。
“去睡吧。”
连翘站在榻边,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她替他掖了掖被角,轻手轻脚地退到值房。
关上门,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做了一半的中衣,在灯下把最后一个袖子缝完,又拿熨斗熨平了。
深青色的料子衬着白狐皮里子,领口绣着暗纹缠枝莲,不仔细看什么都瞧不出来,可摸上去又暖又软。
连翘第二日一早就去了尚服局。
祁玄晟发了话,她不用去御前,这趟走得名正言顺,王永福也没跟着,高禄只叮嘱了句早去早回。
尚服局的院子跟往日没什么两样,晾着帕子的架子摆得整整齐齐,厢房里织机声照旧响着。
连翘径直走到玉竹住的屋前,门关着,她敲了两下,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。
玉竹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头,左手手背上裹了一圈纱布,右手肿得跟馒头似的,指节上青紫了一片。
看见连翘进来,她眼睛一亮,想起身又被连翘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连翘在矮凳上坐下,伸手把玉竹的右手拿过来看。
纱布缠得不算厚,可底下的皮肤泛着红,关节处鼓起来,碰一下玉竹就龇牙。
连翘皱起眉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罐搁在桌上。
“李太医给的药膏,消肿止痛的,早晚各抹一回。”
玉竹看着那瓷罐,眼眶就红了:“你怎么什么都有……”
“御前当差,这些东西好讨。”
连翘轻描淡写地带过去,又看了看她的左手。
“秦嬷嬷打了多少?”
“十下。”
玉竹闷闷的:“秦嬷嬷也是没法子,赵嫔那边催得急,她总得做个样子出来。”
连翘没接话,把瓷罐盖子拧开,拿指尖挑了点药膏往玉竹右手上抹。
药膏凉丝丝的,玉竹吸了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抹完了,连翘把盖子盖好搁回桌上,嘱咐了句:“每日两次,别碰水。”
玉竹点头,忽然盯着连翘看了一会儿。
连翘被她看得有些发毛:“怎么了?”
“连翘。”玉竹压低了声音,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古怪: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玉
竹凑近了些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“是不是在御前……有了什么人了?”
连翘心里咯噔一下,手上动作停了半拍。
她抬起头,看着玉竹那双探究的眼睛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玉竹看出什么了?
她跟祁玄晟的事,虽说捂得严实,可御前那么多双眼睛,高禄、王永福、白芷,哪个不是人精。
要是连玉竹都察觉了端倪,那霍贵妃那边……
她正紧张着,玉竹已经接着往下说了。
“你方才拿的那罐药膏,还有你身上这衣裳。”
玉竹伸手捏了捏连翘的袖口。
“这料子比尚服局发的好了不止一等,松江棉,我在赵嫔娘娘那儿见过,一匹要好几十两银子。你一个御前宫女,哪来的?”
连翘张了张嘴。
“还有。”
玉竹越说越来劲,指着她的脸。
“你今日擦粉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连翘下意识摸了摸脸。
“那就是抹了胭脂。你从前最烦这些,在尚服局三年连粉都不擦,如今倒好,嘴唇红红的,眼角也亮亮的。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”
玉竹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。
连翘心跳得飞快,脑子里已经转开了。
要是玉竹猜到她跟皇帝,那她该怎么解释?
说陛下把我睡了,孩子都有了?
还是说你猜得没错,我确实在御前伺候陛下伺候到榻上去了?
“你是不是勾搭上高公公了?”
连翘愣住了。
她看着玉竹那一脸认真又八卦的表情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脑子里那根弦从“被发现了”的惊恐一下子转到“什么玩意儿”的茫然,转得太快,整个人都空了一瞬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玉竹以为她没听清,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高公公啊。御前大总管,他今年四十来岁,虽然年纪大了点,可手里有权,人也和气。”
“你是不是跟他……嗯?”
? ?高禄:我的姑奶奶,这话你也敢说?我不要命了吗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