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连翘被帐外的马蹄声吵醒。
等她睁开眼,榻上已经只剩她一个人,外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摸上去凉透了,不知道人走了多久。
她坐起来,穿好衣服后,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,王永福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姑娘醒了?陛下天没亮就出去了,走之前吩咐了,说等姑娘睡醒了再过去伺候,不着急。”
连翘应了一声,起来洗漱。
她其实没什么可伺候的,祁玄晟身边有高禄有白芷,御前几十号人围着转,多她一个不多,少她一个不少。
可她知道,自己若是不去,才更引人注目。
毕竟今日是秋猎的正日子。
连翘到的时候,猎场中央已经围了一大圈人。
正中间搭着一座高台,台上铺着明黄的锦垫,摆着祁玄晟的御座。
台下三面围着,一面是宗室亲王,一面是文武重臣,还有一面是后妃和命妇们。
旌旗猎猎,马蹄踏得草地翻出泥来,空气里全是马汗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,跟御前其他几个宫人混在一处。
白芷也在,见她来了,只微微点了下头,没多话。
不知道高禄跟白芷说了什么,她见到连翘,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。
连翘低着头从一旁走过去。
今日的盛会分好几轮。
先是亲王和武将们比骑射,靶子立在百步之外,箭矢破风的声音一阵接一阵。
连翘看不太懂谁胜谁负,只瞧见每轮结束都有人鼓掌叫好,祁玄晟坐在高台上偶尔点头,偶尔同身边的亲王说两句话。
几轮过后,轮到后妃们射箭。
这是宫里传下来的老规矩,后妃不必上马,只在场中设了箭靶,一人三箭,算是给盛会添个彩头。
连翘看见霍贵妃站起来的时候,身上的骑装是正红色的,袖口收了窄窄的边,腕上的护臂也是红的,衬着她那张明艳的脸,像一朵开在秋风里的石榴花。
霍贵妃出身镇国公府,霍家是将门,骑射是自幼就练的。
她走到场中,接过宫女递来的弓,左手持弓右手搭箭,拉弦的时候手臂平得跟尺子量过似的。
第一箭射出去,正中靶心,场中一片喝彩。
第二箭又中,霍贵妃微微抬了抬下巴,唇角勾起一抹笑。
她偏过头朝高台上看了一眼,祁玄晟正端着茶盏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第三箭搭上去的时候,霍贵妃没有立刻放。
她拉满了弦,弓弦绷得紧紧的,箭尖朝着靶心的方向。
连翘站在角落里,本来只是随便看着,可忽然觉得那支箭的方向不太对。
霍贵妃的手腕轻轻偏了一下,旁人也许看不出来,可连翘站的位置正好在箭靶侧方,她看得很清楚。
那支箭对着的方向,偏了靶心,偏了靶子,朝着她站的这个角落来了。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想躲,可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。
箭离弦,飞过来的时候她甚至能看清箭尾的羽片是什么颜色的,灰白的,在阳光下反着一点光。
就在箭尖离她不到两步远的时候,忽然斜着飞来一支箭,从侧面撞上了那支箭的尾端。
两支箭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脆响,霍贵妃那支箭被一分为二,箭头歪出去扎进地上的泥土里,箭杆断成两截落在连翘脚边。
连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,后腰撞在身后的木桩上,疼得她皱了皱眉。
她抬眼的时候,先看到的是霍贵妃的脸。
那张脸已经没了方才射中靶心时的得意,唇角绷着,眼睛里的笑纹全不见了。
高台上,祁玄晟手里还握着弓。
他方才抽箭、搭弦、拉弓、放箭,一整套动作快得旁人几乎没看清。
他把弓递给旁边的内侍,才慢慢坐回去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霍贵妃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场中安静得很,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久居深宫,长久没有骑射,倒是退步了。”
霍贵妃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臣妾许久不练,手生了。”
祁玄晟点了点头,把茶盏搁下,像随口提了一句:“待会儿朕要去后山猎鹿,你跟着一块儿去吧。”
霍贵妃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的阴云散了个干净。
她行了个礼,笑盈盈地应了:“是,臣妾谢陛下。”
连翘靠在木桩上,腿还在发软。
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截断箭,箭头扎在土里,箭尾的羽片还在轻轻颤。
方才那一下要是没被拦下来,这会儿扎在她身上的就是这东西了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祁玄晟的目光。
他隔着大半个猎场看她,就那么一眼,很快收了回去,转头跟身边的亲王说起话来。
连翘移开视线,攥了攥袖口里发凉的手指,慢慢退到更不起眼的地方去了。
祁玄晟带着霍贵妃和几位亲王去后山猎鹿,一大群人上马走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,猎场中只剩下一些命妇和宫人在收拾东西。
连翘趁着众人散开,一个人往营帐方向走。
她走得慢,腿还有点软,方才那支箭虽然没射中她,可那感觉一直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。
她走到一片堆着草料的帐子后面,靠着木架子站了一会儿,想把气喘匀了。
“连翘。”
她回头,徐尚服正从另一头过来,手里还抱着一卷没来得及收的旗子。
看见她,徐尚服步子快了几分,走到跟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“伤着没有?”
连翘摇头:“没有。”
徐尚服松了口气,可眉头还拧着。
她左右看了看,这片草料堆后面没什么人,前头又有一排帐子挡着,正好说话。
她把旗子往架子上一搁,拉着连翘又往里走了几步。
“今日那一箭,是冲着你来的?”
连翘没吭声。
徐尚服看她这样,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叹了口气,攥着连翘的手紧了紧。
“姑姑不知道你跟陛下如今是怎么相处的,可姑姑是过来人,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说。”
连翘抬起头看她。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无依无靠的,宫里那些娘娘们哪个不是家底厚实、根基深稳?你拿什么跟她们比?你能活到今日,全靠着陛下对你的特别。”
“不管是因为什么,哪怕就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,你也得把它攥紧了。”
? ?祁玄晟:欺负我媳妇儿,跟我去练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