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手上的伤养了两天。
太医给的药膏很管用,水泡消了下去,红也退了大半,只剩指腹上薄薄一层新皮,碰着还有些疼,但不碍事了。
这两天她过得很不自在。
祁玄晟白日里去围猎,她在帐中待着,王永福定时送吃的喝的来,李太医每日来请一次脉,高禄隔半天进来问一回有没有什么缺的。
她像个物件似的被人供着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到了晚上,才是最难熬的时候。
祁玄晟回来得晚,通常天擦黑才收猎。
他进了帐子,连翘就伺候他更衣、摆膳、递茶,做完了这些,便到了就寝的时候。
头两夜她还能借口守夜坐在榻边的垫子上,可第二夜被祁玄晟叫上了榻,说地上凉。
她没法子,只能和衣躺在里侧,背对着他,绷着身子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第三夜,她实在忍不住了。
祁玄晟坐在案后看折子,她站在旁边磨墨,磨了半天,终于开了口。
“陛下,奴婢想回自己的帐子去住。”
祁玄晟翻折子的手没停,过了会儿才抬起眼看她。
“为什么?”
连翘低着头,手指攥着墨锭。
“奴婢在御前当差,夜里该回御前宫人的帐子守着,如今占着陛下的地方,旁人会说闲话。”
“谁会说闲话?”
“就是……宫里的人。”
祁玄晟把折子合上,搁在案角,靠进椅背里看她。
那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,连翘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。
“你在这里,是朕的意思。”他说,“谁敢说闲话,让他来找朕。”
“可奴婢……”
“你睡不好。”
祁玄晟打断她:“这两夜你翻了多少回身,朕数得清。回那边去,跟白芷挤一顶帐子,你就能睡好了?”
连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确实睡不好,可跟睡在哪里没关系。
是他躺在她旁边,是他身上的龙涎香,是他呼吸的声音,是那只偶尔搭过来的手。
这些东西离得越近,她就越睡不着。
她正想再说点什么,祁玄晟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,当着高禄的面,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。
连翘吓了一跳,下意识推他。
“陛下!”
她挣扎着想站稳,腰却被扣得紧紧的。
她偏过头去看帐门口,高禄那老狐狸早就不见了影子,连帐帘都从外头被人给掩严实了。
脚步声轻得跟猫似的,一点动静都没留下。
连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陛下,高公公还在……”
“他不在。”
祁玄晟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平静的很。
连翘被他圈在怀里,挣了两下没挣开,急得眼眶都红了。
她这几日好不容易能在他面前稳住一点,这会儿全给打回原形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怕他?怕外头的人听见?还是怕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他看出来?
祁玄晟没再说话。
他的手掌从她腰侧移开,慢慢落到了她的小腹上。
隔着薄薄的里衣,他的掌心覆在那里,停了很久。
连翘僵着身子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里还是平的,什么也摸不出来,可他的手掌像是能感觉到什么一样,不轻不重地搁着,没有移开的意思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
祁玄晟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。
“在这里面有个孩子。”
连翘没吭声。
她想说她知道,可这话说出来太怪了。
好像她承认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“朕从前没想过。”
祁玄晟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“朕以为这辈子不会有。”
连翘听着他的声音,那里面有些东西是她从来没听过的。
他杀伐决断的时候声音也是冷的,动怒的时候声音也是沉的,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,底下忽然透出一点水光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他做的梦,想起他让人翻出来的那些旧折子。
她听高禄说过一句,说陛下登基三年,后宫一个孩子都没有。
她那时候没往心里去,如今他的手掌贴在她肚子上,她忽然明白了。
祁玄晟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,察觉到了她绷紧的肩膀和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他难得放轻了声音,话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。
“不用怕,有朕在,谁也伤不了你们。”
连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不像话。
那声音贴着她耳朵钻进去,落到了她的心上。
她忽而觉得鼻尖有些酸,眼眶不自觉的红了。
帝王的手揽着她的腰,被他的掌心覆着肚子,听着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。
他是皇帝,他想要这个孩子,他保护的是他自己的孩子,不是她。
她算什么?一个尚服局的宫女,一个不小心爬上龙床的奴婢,一个连名字都排不上玉牒的女人。
可她还是会忍不住想。
他说你们的时候,把她和孩子放在一起了。
他说不用怕的时候,声音低得像是怕吓着她。
这些都不算什么,可她还是记住了。
她低着头,轻轻嗯了一声。
祁玄晟松开她,退后一步,看她垂着眼站在那里,耳根红到了脖子。
他没再说什么,重新走回案后坐下,拿起方才搁下的折子。
“去睡吧。”
连翘应了一声,走到榻边合衣躺下。
这回她没再面朝墙,而是仰面躺着,眼睛看着帐顶。
外头猎场的风刮了一夜,帐帘偶尔被吹开一条缝,月光漏进来一道,落在她手边。
过了很久,那边传来祁玄晟合上折子的轻响。
他起身走过来,在榻的外侧躺下。
连翘没动,他也没动。
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,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。
她闭着眼,却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伸过来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就一下,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,然后就收回去了。
连翘把那只手攥了攥,指腹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她
的心跳直到后半夜才慢慢平下来,而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。
连翘,你不该动心的,更不该对帝王生出非分之想……
这是她睡前最后一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