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尚服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得让陛下宠你。只有他宠着你,你才能在这宫里活下去。”
“将来你想做什么,那是将来的事。可眼下,你必须依附他。没有他的宠爱,你连明日都熬不过去。”
连翘听着,忽然想起方才那支箭。
箭尖对着她飞过来的时候,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。
她能活下来,靠的全是祁玄晟抽出的那一箭。
如果他没有出手,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
徐尚服说得对,无论她心里怎么打算的,无论她以后想跑还是想留,眼下她必须先活下来。
而活下来的唯一办法,就是让祁玄晟继续在意她。
“姑姑,我知道了。”
连翘低声说。
徐尚服看着她,眼里有些心疼,可也有些无奈。
她伸手替连翘把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,又理了理她肩上的衣料。
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连翘点了点头。
她回头往猎场的方向看了一眼,远远的,能看见后山那片林子,祁玄晟和霍贵妃的马队已经进了林子的边缘,影子被树遮了大半。
她收回目光,手搁在小腹上。
……
后山的林子密,路也窄。
马蹄踩在落叶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,偶尔有枯枝被踩断,咯吱一下,在安静的山里格外清晰。
祁玄晟骑在前面,霍贵妃跟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。
两人身后远远缀着几个亲卫和内侍,再往后就看不见了。
林子越走越深,头顶的树冠几乎把日光遮了个严实,只有零星几道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铺满黄叶的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霍贵妃跟在后面,心里的欢喜压都压不住。
方才在猎场上的不痛快早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。
陛下亲自开了口让她跟着来,这比什么都管用。
她入宫这些年,祁玄晟待她一向淡淡的,不冷落,也不热络。
旁人都说她霍明珠是后宫第一人,贵妃之位,掌着六宫事,霍家手握重兵,她该有的都有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祁玄晟从来没有单独带她出来过。
从来没有。
她拿眼风偷偷打量前面的男人。
祁玄晟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,腰束得紧,肩背宽阔,骑马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不怎么回头看她,也不说话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。
霍贵妃心里转着念头,想着待会儿到了地方,该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,才能让他高兴。
正胡思乱想着,祁玄晟忽然勒住了马。
霍贵妃跟着停下,抬眼看去。
前头是一小片空地,几棵老树长得歪歪扭扭,枝条伸得老长。
空地边上有一道矮坡,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。
“这里可以。”
祁玄晟淡淡说了一句。
霍贵妃没听明白他说的什么可以,正想开口问,就见祁玄晟伸手从马侧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,搭弦、拉弓,一气呵成,箭尖对着的方向却让霍贵妃心里莫名一紧。
她顺着那箭尖看过去,是那棵歪脖子老树。
箭离了弦,紧接着是一声闷响。
霍贵妃只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扯了一下,扯得她头皮生疼,然后耳边传来笃的一声。
她下意识偏头去看,那支箭钉在老树的树干上,箭尾还在嗡嗡地震,而箭身上分明穿着什么东西。
是她的发冠。
金丝绞成的发冠被箭射穿了,挂在箭杆上,歪歪斜斜地吊着,一颗东珠从发冠上脱落下来,掉在落叶堆里,滚了两滚,停在一丛枯草旁边。
霍贵妃的头发一下子散了,散下来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。
她僵在马上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支箭要是偏一点,穿过的就是她的头。
她慢慢转过头去看祁玄晟。
男人已经收起了弓,搭在臂弯里,神色平静得像方才那一箭同他无关。
他偏过头来看她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。
“朕手滑了。”他说,“看错了。”
霍贵妃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什么也看不透。
可她分明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杀意。
虽然浅淡,却像深冬湖面上浮着的一层薄冰,踩上去之前看不出端倪,踩上去之后就是灭顶之灾。
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方才在猎场上的欢喜、得意、那些旖旎的念头,全被这一箭射穿了,散了个干净。
祁玄晟把弓递给旁边的亲卫,策马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她马旁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和发白的脸,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。
“朕最近收到几份折子。”
他像在说一件闲事。
“你父亲在西北打了胜仗,收了三座城。你哥哥在凉州练兵,把当地驻军整编进了自己的营。功劳不小。”
霍贵妃的心往下沉。
她父亲霍震掌着南大营十二万兵马,这些年在朝堂上说一不二,靠的全是祁玄晟的倚重。
可帝王倚重是一回事,臣子自己伸手又是另一回事。
收城是功劳,可收完之后把那些地方驻军编进自己营中,那就不是功劳了。
“朕翻这些折子的时候在想,”
祁玄晟偏了偏头,看着她。
“霍家功劳大,门生多,兵权也重,所以如今你在朕的猎场里,也是想射谁就射谁了。”
霍贵妃的膝盖一软,直接从马上滑了下来。
她跪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,散着头发,额头贴着地,声音里带了颤。
“陛下恕罪。臣妾绝无此意,今日那一箭,臣妾当真是手生,绝不敢冒犯御前……”
“朕说的是你父亲和你哥哥。”
祁玄晟打断她。
霍贵妃伏在地上,手指攥着落叶下的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土。
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。
从潜邸到现在,她霍明珠何曾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?
可她不敢起来,她怕自己一抬头,看见祁玄晟脸上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平静。
“霍家世代忠君,臣妾的父亲和哥哥绝无二心。”
“若他们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,臣妾愿意替他们领罪。”
“求陛下明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