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妃从帐子里出来后，脚步停了下。
直到身边的宫女提醒了句，她才抬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。
方才在帐子里，她自然是察觉出了些什么，甚至皇帝都不避讳她这个妃子。
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。
后宫里得宠的女人不少，皇帝喜欢谁、不喜欢谁，也从来不会提前告诉旁人。
可连翘不一样，她只是个宫女。
更麻烦的是，她看得出来，皇帝对那个小宫女的态度已经有些过了。
贤妃回到自己的帐子，刚坐下没多久，便听见外头通传。
“娘娘，淑妃娘娘来了。”
贤妃抬了抬眼。
“请进来。”
不多时，淑妃陆云棠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进来，身上没戴多少首饰，只在腕间绕了一串檀木佛珠。
她进来后先向贤妃行了礼，便在旁边坐下。
宫女送了茶来，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一会儿，陆云棠才捧起茶盏。
“本宫方才路过御前，瞧见那小宫女了。”
贤妃正准备端茶的动作轻轻一停，装作不知。
“姐姐说的是哪个？”
“就是给陛下伺候茶水的那个。”
贤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甲，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“连翘？”
“嗯。”
陆云棠说完便不再往下说。
贤妃等了一会儿，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，反倒先笑了。
“一个宫女，姐姐倒也记得清楚。”
陆云棠捻着腕间的佛珠，声音很轻。
“宫里的人，想不记住都难。”
贤妃看了她一眼。
她知道陆云棠不是无缘无故来提这句话。
“姐姐是听见什么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看见什么了？”
陆云棠抬眸看她，两个人对视片刻。
最后还是淑妃先移开目光。
“陛下叫她近身伺候，旁人都退得远。”
贤妃没说话。
陆云棠端起茶盏，看着褐色的茶汤。
“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。”
闻言，贤妃问道：“哪里奇怪？”
淑妃轻呷一口茶水，慢悠悠的说了句：“陛下从不喜欢宫女近身。”
贤妃的指尖轻轻敲了下身旁的椅子扶手。
这一句就够了，她没有再追问。
有些话问得太多，反而显得自己在意。
“姐姐既然觉得奇怪，那便奇怪着吧。”贤妃笑道，“陛下的心思，谁猜得准。”
陆云棠垂眸笑了笑。
“也是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。
等人出了帐子，贤妃脸上的笑才淡了些。
她身边的宫女小声道：“娘娘，淑妃是不是……”
“本宫才不要做这出头的鸟。”
这才是陆云棠今日过来的目的。
她不站谁，也不问谁。
她只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摆出来，然后看贤妃怎么接。
贤妃靠进软枕里，想了片刻。
她原本只是觉得连翘有些特别，如今看来，这个特别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看出来了。
若只是皇帝一时兴起，她不会管。
可若后宫里已经有人开始留意，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。
第二日一早，营地便开始准备出发。
今日要进林中围猎。
连翘跟在御前，替祁玄晟整理衣物，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着的水囊和帕子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，心里却不怎么踏实。
昨天晚上皇帝说让她待在身边，她是真的不敢走。
可越是不走，她越怕别人看出来。
偏偏怕什么来什么。
队伍刚走出营地没多久，霍贵妃身边的宫女便过来叫她。
“连翘，娘娘让你过去。”
连翘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霍贵妃。
霍明珠骑在马上，身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骑装，头发束得利落，腕上戴着护腕，正低头同身边的人说话。
见她看过来，霍贵妃只淡淡扫了一眼。
连翘不敢违命，只得过去。
“娘娘。”
“听说你会煮茶。”
“奴婢会一些。”
“那便替本宫煮一盏。”
旁边很快有人支了小炉，烧水、取茶。
连翘蹲在地上把茶煮好，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。
霍贵妃却没接。
“跪下。”
连翘一愣。
“娘娘？”
“本宫让你跪下。”
四周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连翘慢慢跪了下去，茶盏还端在手里。
霍贵妃这才接过茶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你要烫死本宫？”
连翘低声道：“奴婢再给娘娘换一盏。”
“不必。”
霍贵妃把茶盏放回她手里。
“就这么端着。”
茶水才煮开不久，隔着薄薄的杯壁，热气一点点透进掌心。
连翘咬住唇，不敢松手。
霍贵妃坐在那里，神情平静。
“一个宫女，伺候主子的时候连杯茶都端不好，还要陛下替你收拾残局，本宫倒不知道如今御前的规矩已经宽松到这个地步了。”
连翘脸色发白，知道霍贵妃不是为了茶，是在敲打她。
旁边有人看了过来。
甚至不远处的祁玄晟已经翻身下马，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连翘心里更慌。
她宁愿霍贵妃私下打她一顿，也不想让皇帝看见。
事情一旦闹大，她只会更麻烦。
就在这时，贤妃从后面走了过来。
她看了眼连翘手里的茶，又看霍贵妃。
“姐姐这是怎么了？”
霍贵妃抬眸。
“妹妹来得正好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御前的宫女越发没规矩了，本宫不过叫她端盏茶，她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贤妃顺着她的话看向连翘。
“是吗？”
连翘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贤妃却没替她说话，只看了一眼那盏茶。
“茶水这么烫，端久了只怕手要伤。”
霍贵妃笑意不变。
“妹妹什么时候也开始心疼一个宫女了？”
“我哪里是心疼她。”
贤妃拿扇子轻轻遮了下唇角。
“只是今日陛下要进林子，御前还要留人伺候，若真把手烫坏了，回头谁替陛下整理东西？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“总不能叫姐姐的人过去吧？”
这话一落，霍贵妃脸上的笑淡了。
她自然听懂贤妃不是在替连翘求情，是在提醒她，这个宫女是御前的人。
今日陛下就在这里。
再继续罚下去，便不好看了。
霍贵妃盯着贤妃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妹妹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“都是为了陛下。”
贤妃也笑。
“姐姐说是不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