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贵妃没再说话,只摆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”
连翘赶紧起身,手已经疼得发麻,茶盏落下时甚至差点没拿稳。
贤妃看见了,却什么都没说,只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下次端茶,记得换个厚些的杯托。”
声音很低,像随口一句。
连翘愣了愣,再抬头时,贤妃已经走远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红得发疼的手指,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贤妃是在帮她。
可她又觉得,贤妃似乎根本不是为了帮她。
她想不明白,也不敢想。
她现在只想赶紧把手藏起来。
因为她知道,若叫祁玄晟看见,事情只怕又要变了。
连翘回到御前的时候,已经把手藏进了袖子里。
手指火辣辣地疼。
方才那盏茶明明已经被霍贵妃拿走了,可她端得太久,掌心和指腹都红了一片,尤其是拇指和食指,稍微弯一下都疼。
她不敢叫人看,更不敢叫陛下看。
祁玄晟已经带人进林子了,临走前只交代高禄照看御前。
连翘松了口气。
她现在宁愿一个人忍着,也不想让他知道。
霍贵妃那边的事情也没有再闹起来。
毕竟贤妃已经把话递到了,霍明珠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。
她若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御前宫女罚出什么毛病来,最后难看的还是她自己。
只是临走时,霍贵妃坐在马上,看了贤妃一眼。
“妹妹今日倒是好心。”
贤妃也上了自己的马车,闻言笑着掀开帘子。
“姐姐这话说得,我哪里有那个闲心?”
“既然没闲心,何必替她说话?”
“我不是替她说话。”
贤妃手里的团扇慢慢摇着。
“我只是怕姐姐今日把人罚伤了,陛下回来不好交代。”
“妹妹也是在为姐姐着想。”
霍贵妃脸色微冷。
“一个宫女而已。”
“是啊。”
贤妃笑了一下。
“一个宫女而已。”
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,便放下了帘子。
霍贵妃坐在马上,眸色沉了沉。
旁边的宫女小声问:“娘娘,贤妃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她在提醒本宫。”
霍贵妃淡淡道。
“她也在看本宫到底会不会动这个宫女。”
宫女不敢说话,霍贵妃却没再追究。
她不是蠢人。
贤妃今日若是真的为了一个宫女出头,那才奇怪。
可正因为贤妃没有明着护人,才让她有些不舒服。
这种人最难对付。
不争,不抢,什么都像不在意,可别人做什么,她都看得清楚。
另一边,连翘已经回了帐子。
她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有些累,便坐到案边,把手放在膝上,一根一根地活动手指。
她吸了口气,又赶紧把嘴闭上。
这种伤她以前不是没受过。
做宫女的时候,冬日里洗衣裳,手裂了口子,针线扎进指尖,热水泼到手背,哪一样都不是稀奇事。
她最怕的不是疼,是留下痕迹。
御前的东西不能有半点差错,尤其是伺候陛下的人,若是手上带着伤,总要被人问。
问了,就会知道是霍贵妃罚的。
知道了,就会有人往别处猜。
连翘越想越觉得头疼。
索性拿了帕子蘸冷水,轻轻覆在手上。
到了傍晚,祁玄晟才回来。
外头马蹄声刚响起来,连翘便站起身。
她下意识把双手往袖子里藏。
男人掀开帐帘进来,身上还带着林中的凉气,肩上沾了些细碎的叶子。
高禄跟在后面,祁玄晟扫了一眼,没看见连翘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人呢?”
高禄顿了顿。
“回陛下,姑娘在里面。”
祁玄晟这才看见她。
她正站在案边,低头整理他的折子。
“过来。”
连翘听见声音,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奴婢这就来。”
她走过去,祁玄晟却没说话,只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连翘心里一跳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奴婢……”
“伸出来。”
帝王声音压低,染上几分不耐,连翘站在那里,却是没动。
祁玄晟看着她,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。
“陛下……”
男人眉头一皱。
“怎么不让朕碰?”
连翘不敢再动,他将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。
白皙的手指此刻全都泛着红,指节处尤其明显,有几处甚至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。
祁玄晟的脸一下沉了。
他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翻过去看,另一只手也一样。
十根手指,没有一根好看的。
“谁弄的?”
连翘咬了咬唇。
“不小心烫的。”
“怎么烫的?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朕问你,怎么烫的。”
连翘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给贵妃娘娘煮茶的时候,茶水有些热。”
帐子里一下安静下来,祁玄晟看着她。
“霍明珠?”
连翘没敢应,高禄站在旁边,也不敢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祁玄晟松开她的手。
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。
“高禄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太医。”
高禄赶紧应声。
“是。”
连翘听见这话,忙道:“陛下,不用叫太医的,真的不严重,奴婢自己抹些药就好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祁玄晟声音沉沉的,连翘果然不敢再说。
他又低头看了眼她的手,红得刺眼。
刚才在林子里回来时,他还想着今日猎到的那头鹿,回去让人给她炖汤。
如今什么都没心思了。
他抬起眼,朝帐外看了一眼。
霍明珠她近来似乎越来越不把规矩当回事了。
可这件事,他暂时没有打算发作。
但也得给霍家一点儿敲打才是。
太医很快赶来。
连翘坐在一旁,任由太医给她清理伤处,手指稍稍动一下便疼得皱眉。
祁玄晟坐在案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
可那张脸,已经冷得让帐中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太医开了药,说只是烫伤,并不严重,养几日便好。
连翘这才松了口气,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却没想到,男人忽然抬起眼。
“明日开始,你不必出去了。”
祁玄晟看着她包着纱布的十根手指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有什么就差王永福去办,你如今是主子,他是奴才。”
连翘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是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帐帘外,高禄已经悄悄停下了脚步。
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,很少见陛下因为一个宫女的伤动这么大的气。
更少见他这样忍着。
这事,只怕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