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尚服没再说话,就抱着她,一只手在她后背慢慢拍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连翘的哭声才渐渐收住,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。
“陛下怎么说?”
徐尚服深吸一口气问。
“陛下原本要册封我,是我不肯,想要先养胎,再想办法。”
听到这话,徐尚服愣了一下:“连翘,你为何不肯?”
连翘抱着徐姑姑的胳膊,没有说什么。
徐尚服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姑姑知道你心里苦,可事到如今,你肚子里有了皇嗣,陛下也认了,这条路,怕是只能往下走了。”
连翘从她肩上抬起头,眼睛肿得厉害,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。
她看着徐尚服,没接话。
徐尚服把那包药收回了袖子里。
“为什么不愿意?你要知道,如今有了这个孩子,便是再不愿意,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”
连翘摇了摇头。
“姑姑,我不想留在宫里。”
徐尚服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?你如今肚子里有皇嗣,陛下也认了你。”
“等孩子生下来,你便是这宫里堂堂正正的主子,凭这个孩子,往后的日子差不了。”
连翘听着这话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她往徐尚服身边挪了挪,凑近了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姑姑,我打算在生产的时候,想法子脱身。”
徐尚服脸色一变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还没想好怎么弄。”
连翘按住她的手。
“可我想过,若真是难产,一尸两命的事也不是没有,到时候陛下就算想追究,一个死了的宫女,他还能怎么样?”
徐尚服反手攥住她的手腕,攥得很紧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
连翘的语气反而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命。
“姑姑,您听我说。”
她往帐帘方向看了一眼,外头没有动静,玉竹还在守着。
她转回来,看着徐尚服,眼神定定的。
“陛下如今留着我,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。这话您别不信,我自己心里清楚。我是什么出身?北地农户的女儿,卖身进的宫。”
“我有什么?一张脸也不算顶出挑,家世更谈不上。宫里的娘娘们,霍贵妃是镇国公的嫡女,庄妃是太原王氏的,贤妃家里管着江南盐道。我一个宫女,拿什么跟她们比?”
徐尚服张了张嘴,被她抬手止住了。
“陛下现在待我,看着是好,可那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。”
“等孩子生下来呢?宫里这么多年没个皇子,我若生的是个儿子,那些娘娘们能容我?”
“她们动不了皇子,可动我一个没根基的宫女,法子多得是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到时候我连这个孩子都护不住,姑姑,您信不信?”
徐尚服没说话,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她入宫二十多年,见过的事比连翘多得多。
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,她比谁都清楚。
“所以我想走。”
连翘的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我绝不能留在宫里的。”
“我知道难,可再难,也比死强。”
徐尚服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她伸手摸了摸连翘的脸,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就这么倔。”
“姑姑教我的。”
连翘忽然笑了一下:“您从前常说,命比脸重要。”
徐尚服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她看着连翘,这个她一手护了三年的丫头,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,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可她宁愿连翘还是从前那个笨笨的、只会做针线的样子。
“你当真想好了?”徐尚服问。
“还没全想好。”连翘老实说,“可我不会留在宫里。”
徐尚服没再劝。
她只是把连翘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,轻轻拍了拍。
“那就慢慢想,别急。,姑姑帮你。”
连翘点了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外头传来玉竹的声音:“姑姑,有人过来了。”
徐尚服立刻松开连翘的手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走到布匹架子跟前,装作在清点料子。
连翘也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把脸上的泪痕擦了擦。
帐帘掀开,进来的是尚功卫春娘。
她看了连翘一眼,又看了看徐尚服,没多问,只说了句:“前头要几匹料子,我来取。”
徐尚服指了个方向,卫春娘自己过去翻了。
连翘趁这工夫,跟徐尚服对了个眼神,然后掀帘子出去了。
外头太阳正高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
玉竹凑过来,小声问她: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姑姑骂你了?”
“没。”
连翘摇头:“风大迷了眼。”
“我该回去了,若是离开太久,高公公要着急的。”
玉竹有些不舍得,却也没说什么。
“好吧,那你有空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,我攒了不少银钱,到时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连翘点点头:“你也是,照顾好自己,有什么就去找姑姑。”
说完,连翘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堆满布匹的帐子。
徐尚服还站在帘子后头,隔着缝看她。
连翘转过头,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脚步匆匆的回了祁玄晟这边,果不其然,高禄正着急呢。
连带着王永福都在挨骂。
远远看到连翘过来,他忙小跑过来。
“哎哟,连翘姑娘,您这是去了哪了?可让咱家一顿好找啊。”
高禄的话倒是没责备,谁让连翘……不,是她的肚子现在可是最尊贵的。
连翘装作不好意思道:“我有些闷,就出去走了走,一时走远了些。”
“实在对不住。”
闻言,高禄笑着道:“姑娘可别这么说,陛下回来了,正在里头等您呢,快去吧。”
要不是陛下找,他哪里会这么着急。
连翘嗯了声,抬步朝着御帐走去。
王永福伸手掀开帘子,连翘深吸了口气,刚走进去就看到祁玄晟在更衣。
他不喜宫人伺候的太多,大多数时候,更喜欢亲力亲为。
连翘看着他后背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。
面前的帝王是真的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。
这些伤疤更像是他荣耀的勋章。
连翘没上前,但祁玄晟耳聪目明,早已听到了她的脚步声。
他头也没回的吩咐了句。
“替朕更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