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竹拉着连翘的胳膊,一路往猎场东边那片杂帐走。
连翘被她拽着,步子跟得有些踉跄。
她刚起来没多久,粥是喝了,可人还没完全缓过来,手脚都是软的。
“你慢点。”
连翘挣了一下。
玉竹回头看她一眼: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是不是病了?”
“要是病了,可得去看大夫,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?”
玉竹跟连翘是一同入宫的好姐妹。
往日里,都是连翘照顾冒失的玉竹。
可每次连翘有什么不舒服的,玉竹比谁都着急。
连翘看着玉竹脸上担忧的神色,轻轻摇摇头。
“没有,就是没睡好。”
玉竹将信将疑,倒也没再问,脚步放慢了些。
两人绕过大半个营帐区,到了一处堆满布匹木箱的帐子跟前。
这是尚服局随行堆放料子杂物的地方,帐帘半卷着,里头光线不太亮,堆得满满当当。
徐尚服站在里头,正弯着腰清点几匹缎子。
听见脚步声,她直起身,回头看见连翘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随即朝玉竹摆了摆手。
“玉竹,你去外头看着点,有人过来就喊一声。”
玉竹应了,转身出去,顺手把帐帘放下来大半。
帐子里只剩两个人。
连翘站在一堆布匹中间,看着徐尚服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徐尚服两步走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她。
“瘦了,怎么这么瘦?”
徐尚服皱眉:“是乾清宫的饭菜不合口?”
“还是御前伺候太累了?”
连翘吸了吸鼻子,硬是把心里的酸劲儿忍了回去。
“饭菜合口的,陛下……也不是太难伺候。”
只是她之前整日里提心吊胆的,茶饭不思,这才看起来有些瘦。
徐尚服知道时间紧迫,没再寒暄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塞到连翘手里。
正是那包药,跟之前那包一模一样,裹了好几层,压得扁扁的。
“李太医上回给的那包,你一直没来拿,我又托他另配了一副,药性温和些。”
徐尚服压着嗓子:“今晚就喝,别拖了,你现在月份小,越早越好。”
连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药,油纸被徐尚服的体温捂得温热。
她手指攥了攥,又松开。
“姑姑。”
“嗯?”
连翘抬起头,苦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用不上了。”
徐尚服没听明白:“什么用不上?”
“这药,我喝不了了。”
连翘把药包递回去,声音低低的。
徐尚服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,然后慢慢变了。
她盯着连翘看了好一会儿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胡话。
“你说什么?别胡闹,你莫不是要母凭子贵?”
徐尚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又赶紧压下去。
她一把攥住连翘的手腕,攥得生疼。
“你疯了?你以为生下孩子就能拿捏住那个贵人?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你连他是谁都不敢告诉我,你怎么知道他认这个孩子?万一他翻脸不认,你一个宫女,抱着个孩子去敲人家的门,人家能把你活活打死!”
连翘张了张嘴,被徐尚服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我告诉你,这宫里宫外,我见多了这种事。年轻姑娘被人欺辱了,想着忍一忍,有了孩子就攥着当把柄。可你想想,那贵人若真把你当回事,他会让你一个人挺着肚子在尚服局做活?他若真在乎这个孩子,会连个信儿都不递?”
“连翘,你别犯傻。”
徐尚服越说越急,声音都哑了。
她将连翘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的,怎么忍心她走弯路。
“听姑姑的,趁着月份小,把这药喝了。疼是疼些,可疼过了就干净了。你还年轻,出宫的日子还长着。你若留着这个孩子,往后你这辈子就毁了。”
连翘听着,眼眶越来越红,可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。
“姑姑,我知道。”
徐尚服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还……”
“所以我没有要母凭子贵。”
连翘把她的手轻轻拉开,声音低低的。
“是陛下,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徐尚服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,然后慢慢变了。
她盯着连翘看了好一会儿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胡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夜锦瑟宫里的人,是我。”
连翘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尖:“那个贵人……是陛下。陛下已经知道了,孩子……他也知道了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好一阵。外头有风吹过,布匹架子吱呀响了一声。徐尚服的脸色从白到青,又从青到白,最后一把将连翘拉到角落里,摁着她坐在一匹布上。
“你给姑姑说清楚,从头说。”
连翘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,一场意外,没想到能牵连出来这么多的事情。
徐尚服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,可眉头始终拧着。
“你是说,那夜在锦瑟宫,你是被迫的?”
连翘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中了药,我躲雨进去,撞上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他让我走,我就跑了。”
徐尚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她的脸,像在确认她还是不是那个在尚服局里被她护了三年的丫头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徐尚服的声音有些哑:“你若早说那人是陛下,我……”
“告诉您又能怎样?”
连翘苦笑:“告诉您,您能去找陛下说理?还是能带我逃出宫去?”
徐尚服被她噎住了。
连翘低下头,手搁在小腹上,声音很轻:“姑姑,我知道您疼我,可这事太大了,沾上就是死。”
徐尚服没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把她拢过来,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。
连翘靠在徐尚服肩头,一直强忍着的委屈和痛苦在此刻被无限放大。
她先是肩膀抖了两下,然后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把徐尚服肩上的衣料洇湿了一片。
“别哭。”
徐尚服拍着她的背:“哭坏了身子,肚里的孩子也跟着遭罪。”
听到孩子两个字,连翘哭得更凶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,是哭这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,还是哭往后更说不清的将来。
? ?玉竹和徐姑姑以后都是连翘的助力,最强辅助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