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的紧张和难安,连祁玄晟都察觉到了。
她背对着他,也不敢转身。
这哪是睡觉,分明是在熬。
祁玄晟睁开眼,忽然伸出手,从她腰侧穿过去,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连翘下意识就往前缩,可前面是墙,她缩不了两寸,后背就贴上了他的胸膛。
隔着里衣,她都能感觉到他心口那一下一下的跳动,沉稳得很,跟她自己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“别动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连翘果然不动了。
可她整个人比方才还僵硬,连脚趾头都绷着,祁玄晟搂着她的腰,自然能感觉到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的侧脸,暗里看不太清,只能瞧见一个轮廓。
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,竟让她怕成这样。
“那夜在锦瑟宫,”
帝王无声的深吸一口气,忽而开口,声音低低的落在她耳边。
“为什么不认?”
连翘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她没吭声,眼睛盯着墙。
早知道自己就算装睡,也要睡了。
帐子里静了好一会儿,祁玄晟也没催,手就那么搁在她腰上,不紧不松的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奴婢怕死。”
过了半晌,她才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就这?”
祁玄晟倒是没想到,会是这样一个理由。
“也怕陛下误会。”
连翘顿了顿,轻声回他。
“那夜……陛下中了药,神志不清,奴婢若当时说了什么,陛下未必肯信。”
“等陛下清醒了再回想,反倒像是奴婢有意攀附。”
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,像在称量每个字的分量。
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奴婢只是个小宫女,攀附陛下,是死,不认,兴许还能活。”
祁玄晟听完后没接话。
只是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停顿了片刻,手指收拢又松开。
连翘感觉到了,心里一沉,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,正想转过身来解释,腰间忽然被他轻轻拍了两下。
动作很轻,像在哄孩子。
只不过,这应当也是祁玄晟第一次做安慰人的事。
“难道朕在你眼里,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沉沉的,“就是如此暴行?”
连翘猛地摇头,她转过头想看他,嘴里说着不是。
可这一转头,角度没算好,嘴唇擦着他下巴过去了。
触感极轻,就是蹭了一下,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连翘的脸刷地烧起来,她往后退,可祁玄晟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没松。
她动了一下,他没让。
她又动了一下,他还是没松开她。
外头传来巡逻禁军的脚步声,远远的,一下一下踩在草地上。
连翘的心跳随着这脚步声又开始狂跳起来。
祁玄晟的喉结微微滚动,连他自己都没留意。
连翘大气不敢出,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。
她不知道祁玄晟会怎么想,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。
她进宫三年,学得最多的就是避嫌,结果方才那一下,比什么都暧昧。
过了好一会儿,祁玄晟的胳膊才慢慢松开了一点,不是完全放开,就是从紧搂变成了虚搭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上,把另一只手搁在额头上。
“睡吧。”
就两个字。
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不冷,也不热,比方才那几句问话还要淡。
连翘躺在那儿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闭着眼,胳膊挡在额头上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
嘴唇抿着,下颌线条绷得紧。
她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,也不敢再看,只好把头转回去,面朝墙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祁玄晟的呼吸慢慢沉下去,变得绵长均匀。
他睡着了,连翘这才敢动了动脖子,刚才那姿势僵了太久,酸得厉害。
她极轻极慢地翻了个身,面朝外,结果刚转过来,就看见祁玄晟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滑落下来,落在被褥上。
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。
骨节分明,指腹粗糙,虎口处有薄茧。
那夜在锦瑟宫,就是这只手掐着她的腰,把她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可方才,它只是轻轻拍了她两下。
连翘把视线收回来,闭上眼。
她对自己说,别多想。
他想要这个孩子,所以才留着她。
换成任何一个宫女,怀了他的孩子,他大概都会这么做。
跟她是谁没关系。
可她的手不自觉地搁在小腹上,指尖碰到他方才搭过的那块被褥,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。
帐外的风慢慢小了。
巡逻的脚步声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,来来回回。
连翘听着那声音,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醒的时候,榻上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被褥那边照旧是凉的。
连翘坐起来,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,王永福探进脑袋。
“姑娘醒了?”
“陛下同各位亲王和大人去狩猎了,出去前吩咐了,让姑娘吃了东西,李太医巳时来请脉。”
连翘应了一声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中衣,又看了看帐角搭着的一件叠好的外衫,是素青色的,料子摸着软,比她从前穿的那些都好。
王永福把粥端进来,搁在小几上,又退了出去。
连翘端起碗,喝了两口。
粥里有红枣和莲子,熬得糯糯的。
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帐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照在被褥上,暖融融的。
连翘吃完后就起来。
她现在虽然有了优待,可到底还是御前伺候的宫女,不能一直这么躺着。
王永福看到连翘起来,忙过来。
“姑娘您这是?”
连翘左右看了看,这才说:“王公公,您不必对我这么客气的,会被人看出来的。”
王永福愣了下,随后反应过来,打了自己嘴一下。
“您瞧奴才这记性,该打该打。”
连翘没多说什么,她知道王永福对她殷勤,是因为高禄的吩咐。
“我先回去了,陛下若是寻我,您再来找我。”
说完,连翘就回了和白芷的营帐。
白芷白日里不在,估计是跟去伺候了,连翘松了口气。
“连翘,连翘?”
外头忽然传来玉竹的声音,连翘从帐子里出去,一眼就看到了玉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没想到你真在,走走走,徐姑姑在那边儿等你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