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连翘把头发梳得格外齐整,又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。
脸上的黄粉经过昨天几回汗湿,已经薄了些,鬓角处隐约透出底下的白。
她没办法,只能把碎发又往下拢了拢,勉强遮住那些破绽。
好在祁玄晟今日上朝去得早。
高禄过来传话时,连翘正把值房里的被子叠好,装得跟平时一样安稳。
高禄说陛下今日下朝后要去西苑,午前回宫,让她把殿里收拾利索,茶炉子上坐着水就行。
连翘应了,她心里紧张,表面却一点不敢露。
上午过得极慢。
她擦了案面,换了香炉里的灰,又把博山炉里的沉水香添了添。
殿里没人时她悄悄靠在柱子上歇了歇,腿有些发软。
昨天那盅雪蛤汤吐了,夜里又没睡好,身子空得厉害。
可这些她都顾不上。
将近午时,高禄匆匆进来取了祁玄晟的骑装,又带着几个小太监往西苑去了。
殿里只剩下两个扫洒的小太监,一人在廊下打瞌睡,一人在后院井边绞水。
连翘从殿里出来,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,径直往后院走。
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,也没多问。
御前的人进进出出,谁也不敢拦。
她绕过后院,从乾清宫西侧那条偏道往尚服局的方向走。
这条路她熟,走了三年。
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宫人,都低着头让到一旁。
尚服局的院门半掩着,里头没什么人。
这个时辰,大多数宫女都在各宫送衣裳。
连翘推门进去,先看见的是院子里晾着的一排帕子,在风里轻轻摆。
再往里走,听见织机声从厢房传出来,有节奏地响着。
徐尚服不在,连翘扑了个空。
她站在堂屋门槛外头,手指攥着门框,心里一下子慌了。
徐姑姑不可能带着那包药到处走,上回明明搁在她自己屋里了。
可徐尚服的屋子是单间,在院子最里侧,平日里她不在,门是锁着的。
连翘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走到徐尚服屋前。
果然,门上挂了把铜锁。
她伸手碰了碰锁头,凉的。
推了推门板,纹丝不动。
“连翘?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连翘猛地转身,是玉竹。
玉竹怀里抱着一摞裁好的布料,看见她先是高兴,随即又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你不是在御前当差吗?”
连翘拉住她,左右看看没人,才小声说:“姑姑呢?”
“一早去库房了,说是对账,要午后才能回。”
玉竹把布料搁在台子上,上下打量她。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乾清宫那边不好待?”
“还好。”连翘勉强笑笑,“我就是回来取点东西,上回走得急,有件衣裳落在屋里了。”
“哪件?我帮你去找。”
“不用。”连翘按住她,“就是床头那个蓝布包袱里的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她转身往自己原来住的屋子走。
玉竹跟了两步,又停下来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:
“对了,你的东西姑姑都给归拢到一处了,她说你若回来取,直接去她屋里拿。”
连翘脚步一顿。
“她屋里的柜子,第二层,靠左边那个。”
连翘折回来,站到徐尚服屋前那把铜锁前面。
“钥匙呢?”
“姑姑随身带着呢。”玉竹说,“要不你等等,她午后准回来。”
连翘心里算了算时辰,祁玄晟去西苑,按常规要一个多时辰才回。
她若在这里等,万一高禄提前回来找不到人,就是大麻烦。
可如果不等,那包药……
“我去库房找她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步子很急。
刚跨出尚服局的门槛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手里正捧着一个食盒,被连翘这一撞,险些把食盒摔了。
他哎呦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,等看清连翘的脸,立刻笑起来。
是王永福。
“连翘姑娘!可算找着您了。”
连翘站在门槛外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她脸上还挂着笑,心却已经沉到了脚底。
“王公公。”
“陛下回宫了,比平时早了些。”
王永福擦了擦额头上跑出来的汗。
“一回来就问姑娘在哪儿,高公公让我赶紧来找您,说是茶也没人沏,殿里也没人收拾。姑娘快回去吧。”
连翘回头看了一眼尚服局院门。
她甚至能看见徐尚服那间屋子的窗棂,就在院子最里面。
那包药,就在那里头。
只隔了几步路,一道门槛,一把铜锁。
“我……”
“姑娘别磨蹭了,陛下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。”
王永福压低声音,一脸为难。
“高公公说让您赶紧的,别等主子发了火。”
连翘咬了咬牙。
“走吧。”
她跟着王永福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还快,却不是急着回去伺候,而是怕自己忍不住转身跑回去砸那把锁。
到了乾清宫,祁玄晟已经换了常服,坐在御案后头。
他面前摊着一份折子,手里捏着朱笔,却没在写。
听见连翘进来,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了。”
连翘跪下:“奴婢回了趟尚服局,取落下的东西。”
“取到了?”
“没有,姑姑不在,门锁着。”
祁玄晟“嗯”了一声,把笔搁下。
“过来。”
连翘起身走到案旁。
祁玄晟从案头拿起一封信递给她。
“念。”
连翘接过来,是一份边关来的军报。
她认得字不多,在尚服局这些年跟着徐尚服学了些,勉强能读。
信上的字有些潦草,她念得磕磕绊绊,遇到不认识的就停在那里。
祁玄晟也不催,就靠在椅背上看她。
等她念完,他伸手把信拿回去,搁到一边。
“你识字。”
“回陛下,认得一些,不全。”
“谁教的。”
“徐尚服。”
祁玄晟没再问。
他重新拿起笔,低头写了几行字。
连翘站在旁边磨墨,手腕还在抖。
她没抬头,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连翘心里苦笑。
药没拿到,多拖一日,肚子里的东西就多长一日。
可她现在连尚服局的门都出不去了。
皇帝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,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。
高禄的精明,王永福的殷勤,都是锁在她脖子上的绳子,不紧,但解不开。
她磨着墨,磨着磨着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那感觉来得猛,她猛地咬住下唇,把涌上来的酸水硬是压了回去。
祁玄晟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