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玄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连翘赶紧转身:“陛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他靠在椅子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偏着头看她。
“你跟她有过节?”
连翘摇头: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不敢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好玩。
“上回你在她宫里站了一下午,晒得汗透了衣裳,今日她又想把你讨了去,你说不敢,她可不这么想。”
连翘没说话。
她心里明白,霍贵妃今日来,雪蛤汤是借口。
她要的,就是看看这个被皇帝罚了昭嫔、又调到御前的宫女,到底在皇帝跟前是个什么分量。
答案她拿到了,会更恨自己。
“过来。”祁玄晟叫她。
连翘走过去,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。
祁玄晟指了指案上那盅汤:“打开。”
连翘把盅盖揭开。热气涌出来,带着一股浓郁的咸鲜味。
汤色金黄,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和桂圆,倒是炖得极好。
但是连翘却有点犯恶心。
她强忍着,不停的往下咽口水。
“喝了。”
连翘怔住:“陛下……这是贵妃娘娘给您炖的。”
“朕不饿。”他看着她的脸,“你替朕喝了。”
他分明是想看她出丑。
喝主子的汤,在宫里是大不敬。
可不喝,她就是在违抗圣旨。
连翘没再犹豫。
她端起汤碗,小口小口地喝下去。
汤很烫,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。
喝到一半,她眼睛被热气熏得发酸,可还是硬撑着把整盅都喝完了。
祁玄晟就在旁边看着她,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,目光半分没移开。
“好喝吗?”他问。
连翘放下汤盅,用袖子擦了擦嘴:“回陛下,好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祁玄晟站起身,绕过她往殿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。
“明日霍贵妃若再来要人,你说,朕该不该给?”
连翘跪下来,头贴着地。
“奴婢生是陛下的人,死是陛下的鬼,全凭陛下做主。”
她听不见他是什么表情。
过了几秒,只听见头顶飘来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
然后门开了,脚步声远了。
连翘跪在地上,等声音完全消失了才慢慢直起身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空汤盅,胃里忽然一阵翻涌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她捂住嘴,跑到殿后那个没什么人去的角落,把刚喝下去的雪蛤汤吐了个干净。
吐完之后,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她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,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。
她摸着自己的小腹,手指冷得像冰。
这样下去不行,日子拖不得。
那包药还在徐尚服手里,她必须找个由头,回尚服局一趟。
可眼下御前看得紧,高禄那双眼睛总在她身上打转,连她上净房的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若这个时候往回跑,就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她心里有鬼。
除非……
她想,除非有人能替她把东西送进来。
玉竹不行,她嘴太浅。
徐尚服亲自来?更引人注意。
连翘闭上眼,脑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。
不能急,连翘对自己说。
先把今晚过去。
她撑着墙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又擦了把脸。
那些眼泪和汗混在一起,把她脸上的黄粉冲淡了一点,在鬓角处露出些许白来。
她摸了一下,没东西能补,只好把碎发往两边压了压,尽量遮住。
回到前殿时,高禄正端着个托盘从里面出来,见她回来,眼睛眯了眯。
“姑娘这是上哪儿去了?让咱家好找。”
连翘笑了笑:“回公公,方才有些不舒服,去后头透了口气。”
高禄点点头,倒也没多问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她一眼,笑眯眯地说:“姑娘,御前当差,可不敢乱跑,主子爷的脾气,你慢慢品吧。”
话里全是好意。
连翘应了一声,目送他走远。
她站在廊下,秋天的风刮过脸,凉飕飕的。
天已经暗了,宫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
她往西边值房走,想回屋里再想想对策。
路过角门时,听见两个小太监在低声说话。
“贵妃娘娘今日回去发了好大的火,连杯子都摔了。”
“听说陛下把那个宫女留下了?就是前阵子在永寿宫门口被罚站那个。”
“可不,要我说,那小宫女长得也不怎么样,怎么偏就入了陛下的眼……”
连翘脚步一停,整个人像被人按在了原地。
她没再往下听,转身快步离开。
可那些话像生了根似的,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。
原来她进宫三年,一直把自己摘得干净,就是不想被任何人记得。
现在好了,才半天工夫,满宫都知道乾清宫里多了个连翘。她就像砧板上被翻出来的鱼,活不长了。
连翘躺在床上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她得把那包药拿到。
哪怕用偷的,也得拿。
夜已经深了。
连翘没点灯,合衣躺在床上。
外头刮起风来,宫道上的落叶被卷着走,沙沙地响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窗纸灰蒙蒙的,透不进光。她脑子却清亮得厉害,转得飞快。
明天只要寻个由头,说落下要紧的东西在尚服局,回去一趟。
高禄肯定会派人跟着,那就让他跟。
到了地方,总能找到机会单独见徐姑姑一面。
药包小,塞进袖中带出来不显眼。
可再一想,若跟了人,尚服局里那么多双眼睛,徐姑姑塞东西的动作再隐蔽,也难保不被人瞧出端倪。
一旦走漏,她死,徐姑姑也活不了。
那便只能等,等一个高禄顾不上她的空档。
连翘忽然想起明日午后祁玄晟照例要去西苑骑马。
那是高禄随驾最紧的时候,殿里的人会松泛些。
若那时她跟管事的告个假,说去尚服局取自己的被褥衣裳,说不定能成。
她闭了闭眼,把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枕边有些潮,是方才那阵翻腾逼出来的冷汗。
她懒得理会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。
窗外的风更大些了,吹得窗纸鼓起来。
连翘却没刚才那么怕了。
人一旦有了个准主意,心就定了不少。
她按着肚子,指尖轻轻碰了碰,那里又平又软,什么也摸不出来。
“再等一夜。”
“明儿个姑姑来了,你就能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