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头顶帝王的问话,连翘赶忙回答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祁玄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你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回陛下,奴婢今早起来就有些不舒服,许是受了凉。”
他把笔放下了。
“叫太医来看看。”
连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不用!”
她声音脱口而出,又快又急,说完自己都觉得失了分寸,连忙跪下。
“奴婢是说……小毛病,不值得劳动太医,奴婢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。”
祁玄晟看着她,没说话,殿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“随你。”
他重新拿起笔。
连翘跪在地上,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洇湿了。
她慢慢站起来,站回案旁,手还在抖。
不能再拖了,哪怕再难,也得把那包药拿到手。
或者……找个别的法子。
她看向案上那盏凉透的茶,又看向殿外渐渐斜过去的日头。
入夜后,连翘做了个梦。
梦里还是锦瑟宫。
外头的雨下得跟那夜一样大,青瓦上的水帘子砸得噼里啪啦,可殿里的光却亮堂得不像话,明晃晃的,四处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就那么站在殿中央,身上裹着白布,一层一层地松开了,落在地上。
她低头一看,自己的肚子隆得老高,圆滚滚的,像是一个西瓜。
对面坐着祁玄晟。
他穿着朝服,头上冕旒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晃,看不清脸。
面前摊着折子,他手里捏着朱笔,一笔一笔地批,连眼皮都没抬。
旁边站着高禄,笑眯眯的,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,正一句一句地念。
连翘听不清那些字,只听见“秽乱”“欺君”“杖毙”几个词,一个一个砸下来,砸在她肚子上。
她想跪下,可腿迈不动。
想开口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
祁玄晟终于抬起头来了。
他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瞒了这么久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按律,该杖毙。”
连翘浑身发抖,张嘴想求饶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祁玄晟从御案后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。
“不过你肚子里有朕的孩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,偏了偏头,像在掂量什么东西。
“那就先留着,等孩子生下来,再处置。”
高禄在旁边接话,声音还是笑眯眯的:“姑娘,谢恩吧。陛下格外开恩了。”
去母留子。
连翘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值房黑漆漆的屋顶。
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,是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反上来的。
她的心还在狂跳,胸口急促地起伏,后背被冷汗浸透了,中衣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湿。
她把被子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都疼起来。
梦里那几句话还在耳朵里转,怎么都散不掉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这梦太真了。
如果被人知道她怀了孕,这孩子就会变成铁证。
到时候无论是谁,只要把这消息递到御前,她就是一个现成的靶子。
皇帝会怎么处置她?
一个宫女敢偷偷怀他的孩子还瞒了这么久,就算是为了皇家血脉留她一命,那也是被关在冷宫里,生完孩子再死。
她宁愿现在就死。
连翘坐起身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在廊下跑过去,紧接着是值房门被敲响的声音。
连翘一激灵,赶紧下床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,是后半夜值夜的,平日里专门在乾清宫外头候着传话的。
“连翘姑娘,快起来,出大事了。”
连翘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坤宁宫那边传来的信儿,皇后娘娘夜里忽然见了红。”
小太监声音压得低,可急得直喘。
“太医全过去了,陛下也起了,正往坤宁宫赶呢。”
连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,半夜的事,听说是起夜的时候忽然肚子疼,接着就……”小太监没往下说。
连翘愣在原地。
昨天白天皇后还好好的,她回来时还听玉竹说皇后娘娘的胎稳了些,太医说再养养就能下床走动了。
这才过了几个时辰。
“姑娘,您也起来吧,万一陛下那边有事叫您。”
小太监说完就跑了。
连翘关上门,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
她脑子里乱极了。
皇后这一胎,从她知道起就没安稳过。
先前说是何美人下药牵连的,动了胎气。
后来好了一些,娘娘还亲自来佛堂谢她,赏了银簪和耳铛。
她不敢想皇后娘娘这会儿是什么情形。
可紧接着,一个念头从她心底钻出来,让她浑身一凛。
皇后若真保不住这一胎,那她之前打的主意全成了空。
恩放出宫的旨意是皇帝亲口许的,说的是皇后平安生产之后。
如果孩子没了,恩放的事至少要往后推一年。
一年,她的肚子哪里藏得住。
连翘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夜里的凉气从门缝钻进来,冻得她手脚冰凉。
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眼泪没下来,只觉得眼睛疼的不得了,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。
从前她想着只要熬到出宫就好了。
后来想着只要把这孩子打掉就好了。
现在她发现,这两条路一条比一条窄,都快走不通了。
外头又有人跑过去,脚步声比刚才更急了。有
人在低声说着什么,她听不太清。
隔了一会儿,似乎有哭声隐隐约约地从坤宁宫方向传来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纸。
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青白色,快要亮了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,可连翘觉得,这日子像是越来越沉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她扶着门站起来,把衣裳整了整。
不管坤宁宫那边什么结果,她天亮后都得去尚服局。
哪怕是再难,也得把那包药拿到手。
皇后这一胎保不住的话,她再拖下去,就是把自己的命拴在别人的肚子上。
那太悬了。
连翘推开门,廊下的灯笼还在晃,风把灯焰吹得东倒西歪。
她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里灯火通明,祁玄晟的仪仗已经出了门。
她收回目光,把脸上的泪痕擦了擦,转身往值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