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翘应下,接过碟子。
里头是几块桂花糕,白生生的,闻着很香。
她吃了一块,剩下的没动。
到了巳时,果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。
连翘刚把茶具摆好,还没抬头,殿门就开了。
祁玄晟大步跨进来,身上还带着早朝时的冷肃气。
高禄跟在他后头,小跑着给他除大氅。
连翘跪下行礼。祁玄晟没看她,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他动作极快,像是还有什么急事,喝了茶便开始批折子。
连翘跪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高禄一个眼色递过来,她赶紧把热水壶提过去,在一旁候着。
殿里静得很,只有折子翻动的沙沙声。
连翘站在一旁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努力把呼吸放低。
过了很久,祁玄晟忽然开了口。
“去拿块砚来。”
连翘抬头,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旁边的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,只是砚台是干的。
她赶紧过去,把水注入砚池,又拿起墨锭慢慢磨。
手有点抖,几滴清水溅到案面上。她拿袖子擦了,继续磨。
祁玄晟在写什么,连翘不知道。
她也不敢看。
只听见笔落下去,在折子上划出细而急促的声音。
写完了,他把笔一搁,身子向后靠,闭上了眼睛。
连翘不知该做什么,就站在那儿。
过了一会儿,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你磨墨的声音太大。”
她吓了一跳,赶紧放轻。
可那墨锭磨在砚池里,总有细微的沙沙声。
在这安静过头的殿里,确实有些扎耳。
连翘没法子,只能更慢、更轻,几乎是一点一点地研。
祁玄晟忽然睁开眼,偏过头来看她。
“你很怕朕。”
他没用问句。
连翘张了张嘴:“奴婢……”
她站在御案旁,手里还攥着墨锭。
墨汁顺着她的指缝滴下去,落在她浅色的袖口上,洇出几朵黑花。
她没注意到,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。
“奴婢只是……头一回在御前伺候,怕出了差错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奴婢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祁玄晟看了她一眼,没再往下问。
他拿起笔又批了两份折子,忽然把其中一份丢到一旁,朱笔在案面上磕出清脆一响。
“重新磨。”
他头也不抬。
连翘急忙低头去磨墨。
这次她更小心了,手指夹着墨锭,一点一点地打圈。
沙沙声轻得像蚕吃桑叶,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。
可她心里清楚,他哪里是真的嫌她磨墨声音大。
他是在试她,试她会不会慌,会不会露出破绽。
这人太精了,像条盘在暗处的蛇,不动时你察觉不到,一动起来就贴着你的皮肉走。
连翘不能乱,她得稳住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高禄在外头探了探头,像是有什么话要回。
祁玄晟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高禄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,凑到近前,用极低的声音道:“陛下,贵妃娘娘求见。”
祁玄晟的笔没停。
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炖了盅雪蛤汤,给陛下送过来。人已经在殿外了。”
祁玄晟“嗯”了一声,又写了几个字才搁笔。
靠回椅背时,才像想起旁边还杵着个人似的,抬眼看了一下连翘。
“把案上的折子收了。”
连翘忙上前,把散在案头的折子一份份叠好。
她的手还没从折子上收回来,殿门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。
霍贵妃跨进来时,带进来一阵香风。
那味道浓烈却不腻,是上等牡丹香里混着一丝果子的甜,跟她那张脸一样,是压人的明艳。
“臣妾给陛下请安。”
她笑盈盈地行礼,姿态做得极好,脖颈微微低着,露出一段雪白的弧度。
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其中一个捧着红木小盅,另一个提着食盒。
“起来。”祁玄晟说。
霍贵妃起身,目光先从他脸上掠过,又漫不经心地扫向连翘。
眼神她控制得很好,像是根本不在意,可就是多停了那么一瞬。
“呦,陛下这儿添人了?”她笑着说,“臣妾竟不知道,御前多了位姑娘。”
连翘正抱着折子站在一旁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她能感觉到霍贵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像两根细针,不重,却扎人。
“尚服局调来的。”
祁玄晟语气很淡。
“尚服局?”
霍贵妃像是头一回听这个名字,往连翘走了两步。
“是那个给昭嫔……如今该叫卢贵人了,给她量衣裳的小宫女?”
她说卢贵人三个字时,尾音轻轻拖长了一点,像是提醒谁。
连翘不敢接话,只能把折子抱得更低。
“倒是有几分巧手。”
霍贵妃收回目光,转而看向祁玄晟,笑容更深了。
“陛下,臣妾宫里正好缺个会做绣活的,春衫夏裙也快要预备了,不如把她借给臣妾使两天?”
她语气轻快,像在讨要一件小玩意儿。
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连翘心里咯噔一下。
去霍贵妃宫里?
上回只站了一下午,差点把命交代在那儿。
这次若真被要过去,她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是什么下场。
贵妃不需要她做衣裳,要她过去,就是想把人扣在手里,慢慢收拾。
“尚服局的绣娘多的是,你要几个,让高禄给你拨。”
祁玄晟低头喝了口茶,像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“臣妾就瞧上这个了。”
霍贵妃笑盈盈的,不动。
祁玄晟放下茶盏,目光从茶面移到她脸上。
“她是御前的人。”
就这一句,没多说一个字。
霍贵妃脸上的笑迅速冷了下去。
“陛下真小气。”
霍贵妃极快地调整过来,转身朝自己的宫女招了招手。
“那臣妾也不讨人了,这盅雪蛤汤是臣妾炖了两个时辰的,陛下尝一口?”
祁玄晟看那汤一眼,又看霍贵妃。
他神情没什么变化,只道:“放那儿吧。”
“陛下,这汤凉了就腥了。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祁玄晟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,“你先回吧,朕午后还有事。”
霍贵妃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。
但她也只是笑,行了礼,说了句臣妾告退,便带着两个宫女退了出去。
经过连翘身边时,连翘分明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殿门关上,脚步声远了。
连翘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“站那么远干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