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样子怎么伺候笔墨。”
祁玄晟松开她,靠回榻上。
“先去把你那张脸洗了,洗干净了再过来,以后在御前,不许再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连翘跪在地上,心乱如麻。
她想拒绝,想说自己脸就是这颜色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帝王已经看见了她领口下的白,再争辩只会把人惹得更恼。
高禄的动作很快,热水、衣裳、面巾一样样送进来。
祁玄晟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出去收拾。
连翘从地上爬起来,被一个小太监引到旁边一间净房。
净房不大,墙角点着一盏油灯。
水汽从铜盆里升起来,扑在连翘脸上,热烘烘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影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高禄让人把热水倒好就出去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外面有风,灯焰晃得忽明忽暗。
连翘把袖子挽起来,手伸进水里。
脸上的黄粉是徐尚服早两年教她调的。
白芨粉和着黄柏末,配着蜂蜜和一种说不清楚名字的草灰。
抹上去像真的肤色,水洗不掉,得用陈醋配着香油慢慢擦才能褪下来。
她每天早上抹一回,晚上等回屋了才偷偷擦掉。
别说是汗,就是大夏天的热汽蒸上一天,也就淡那么一点点。
所以祁玄晟在假山外看见她脖子白,那是因为脸上的东西没被汗水洗掉。
他看见的两个颜色,只是她自己没抹匀。
额头和鬓角涂得厚些,和脖子上那块被汗浸湿过的白皮肤一对比,才显得像是掉了一些。
连翘看着铜盆里越来越混的水,拿巾子擦干脸,又照了照水面。
除了一双眼睛被热气蒸得有些红,整张脸还是那副蜡黄的模样,和白天没什么区别。
她整理好衣裳,出了净房。
祁玄晟还坐在榻上,手里多了盏茶,正不紧不慢地喝着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了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又低了回去。
茶盏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。
“过来。”
连翘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洗干净了?”
“回陛下,洗了。”
她把头微微低着。
祁玄晟没说话。
他把茶盏放在小几上,靠进软垫里。
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连翘觉得自己后背又开始冒汗了。
那目光不算多锐利,却像有重量,压得她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。
“脸怎么还这么黄。”
他终于又开口,语气倒听不出失望,只是陈述。
“回陛下,奴婢生来就这样,小时侯在乡下,日头晒得多,又病过一场,脸色就没好过。”
连翘把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字说出来,声音平静。
“是吗。”
他站起身,朝她走了一步。
连翘下意识想退,被他的眼神逼得僵在原地。
“脸没洗掉。”他说,“脖子倒是白得很。”
连翘低着头不接话。
她的领口早就重新系好了,那道白生生的皮肤被衣领严严实实地遮着,可她知道,他看见过的。
“你说是生来就黄。”
祁玄晟伸出手,捏住她下巴,往上一抬,迫她看向自己。
这姿势连翘再熟悉不过了。
那天在御案前,他也是这样,像验货一样瞧她。
“那怎么脖子和脸,差那么多。”
“许是……”她咽了一下,“许是脖子的肉嫩些,不经晒。”
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。
祁玄晟没再追问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像笑,又像嗤讽。
他松开她下巴,往后退了半步,目光却仍在她身上转,从脸到颈,从肩到腰,一寸寸地看。
连翘站在他面前,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。
可她什么也不能做。
“行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今晚你到值房歇着,明日一早,到朕跟前听差。”
连翘松了一口气,忙跪下谢恩。
“奴婢告退。”
她几乎是逃出殿的。
高禄正等在门口,见她出来,笑得一团和气,把她引到西边那排值房最里头一间。
“这屋原本是放杂物的,咱家让人收拾了,姑娘先将就一晚,明日再给你调个好的。”
连翘道了谢。
屋里不大,一张窄床,一张小桌,桌上摆着半截蜡烛。
被褥倒是新的,摸着还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味道。
高禄又嘱咐几句,无非是辰时前起来、热水在哪、有什么需要就找门口的小太监。
说完便走了,临走时还帮她把门带上了。
连翘坐在床沿,怔怔地看着那截蜡烛。
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,一滴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,慢慢凝成一条白线。
她想起那包落胎药还在徐尚服袖子里。
现在她人在这里,别说是喝药了,连尚服局都回不去。
皇帝金口一开,把她调到御前,她便是御前的人了。
往后一举一动都在高禄眼皮子底下,徐尚服想给她送东西,哪那么容易。
过了今夜,就多一天。
多一天,肚子里的东西就长一点。
连翘把手放上小腹。
还很平,肚皮被白布勒得有些紧,也疼。
她不敢松,也不能松。
如果那东西会动,是不是也快到了能被摸出来的时候?
她越想越怕,牙根都打颤。
最后干脆把蜡烛吹了,裹着被子躺下。
门外时不时有脚步声过去,是值夜的太监和宫人。
风从窗户缝钻进来,带着点夜里特有的凉。
连翘闭着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她想不出头绪,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边隐约透出些灰白。
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片刻,再醒来时,外头已经有了动静。
连翘起来收拾好,又沾了点清水把鬓角压平。
衣裳还是昨晚那身,穿着睡了一夜,有些皱。
她没别的衣裳,高禄说晚点会让人去尚服局取,眼下只能这样。
她推开门出去,外面天已经亮了一半。
秋天的早晨,空气里都是凉的,一呼吸,白气从嘴里出来。
王永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子糕点。
“姑娘起来了?先吃口东西垫垫,陛下上朝去了,约莫要巳时前后才回。”
“你趁这工夫,去茶水间把茶炉子升起来,再煮壶水。等陛下回来好沏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