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公公……”
徐尚服想说什么。
高禄摆摆手,还是那副笑脸:“徐姑姑,陛下金口玉言,咱家就是来传个话,您也别为难咱家,连翘姑娘,这便请吧。”
连翘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衣摆。她看了看徐尚服,徐尚服也看着她。两人心里都清楚,那包药,今晚是送不到了。
“姑姑,那……奴婢先去了。”
连翘勉强笑了笑。
高禄侧过身,做了个请的姿势:“姑娘请。”
连翘跨出门槛时,徐尚服追出来一步,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
就两个字,连翘的眼眶立刻酸得厉害。
她点点头,没敢回头,跟着高禄出了尚服局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宫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点亮,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连翘走在高禄身后,觉得脚下的石板路像浮在云里,每一步都踩不实。
高禄走在前面,步子不算快,像是特意在等她。
“连翘姑娘,日后咱们就在一处当差了,有什么事尽管跟咱家说。”
“御前的事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主子爷脾气嘛……你也知道,细致些总没错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连翘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她跟着高禄穿过宫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尚服局的方向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几盏刚点起来的灯笼,在暮色里晕开一圈黄。
到了乾清宫,高禄没让她进正殿,而是绕到西侧的廊下,那里有一排值房。
“姑娘先在这儿候着,咱家去通报一声。”
连翘站在廊下,看着高禄进了正殿。
西边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把她的影子照在地上,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正殿的门开了,高禄探出身来,冲她招手。
“连翘姑娘,进来。”
连翘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跨过门槛时,她的腿又软了一下。
高禄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,顺手将门从外面带上。
殿里很静,烛火烧得不算亮,几盏灯错落放着,将明黄帐幔上的龙纹照得隐在暗处。
香炉里燃着沉水香,清冽中带着一丝凉,压得连翘有点透不过气来。
祁玄晟坐在御案后头,正低头看什么折子。
听到她进来,没抬头,只说了句:“过来。”
连翘小步走到案前,跪下:“奴婢叩见陛下。”
“抬起头。”
她照做了。
祁玄晟放下折子,上半身微微前倾,隔着御案看她。
烛光从侧面打过来,落在连翘那张蜡黄的小脸上。
她不敢与帝王对视,眼睫低垂着,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。
“脸好了?”他问。
“谢陛下关怀,奴婢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祁玄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省得传出去,说朕身边的小宫女被人打成这副模样。”
连翘不知该怎么接话,只能低着头。
“跟朕过来。”
他站起身,从御案后走出来。连翘赶紧跟上。
祁玄晟走到西窗下的榻前,自己先坐下了。
从上次量尺寸的位置,她都能找到。
“接着量。”
连翘僵硬地应了一声,去取软尺。
上次量体是用高禄递来的尺子,这次那尺子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似乎这屋里早准备好了一样。
她拿起软尺,走到祁玄晟面前。
他这次倒是配合,连翘一靠近,他便微微张开了手臂。
距离太近了。
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,沉水香里夹着一丝龙涎,还有若有若无的体温。
她屏住呼吸,把软尺从他肩头拉过去,眼睛盯着刻度,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量到腰时,她不得不半弯下腰,软尺从他后腰绕过来。
这个姿势几乎是把人圈在怀里。
然后他的手落了下来,搭在她后腰上。
连翘浑身一僵,动也不敢动。
“朕上次说什么来着。”他低头看她,“你有一双很亮的眼睛。”
连翘没抬头。她咬着唇,假装去对尺度:“陛下,腰围……”
“你的腰上,缠了什么?”
这话来得太突然,连翘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“没……没有,是奴婢……长得胖。”
祁玄晟低低笑了一下,倒是没再说什么。
他的手还停在她后腰上,像在试探。
她的确是缠了白布,缠得很紧。
可他的手指还是隔着布料摸到了那些层层叠叠的边缘。
“故意的?”他说,“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。”
连翘的眼睛已经湿了,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。
可身后就是小几,她的腿撞到几腿,人往后一仰,眼看要倒下去。
祁玄晟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把人拉回来。
力道大得她踉跄一步,直接跌撞进他怀里。
这回她没地方躲了。
连翘半跪在榻边,脸埋在他胸前,整个人都在抖。
祁玄晟没放开她。
他低头,鼻尖几乎要碰着她的发顶。
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里,还混着一丝极细微的药味。
是她今日在永寿宫站了一下午,衣裳里捂出来的汗与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朕让人给你送去的药膏,用了没有?”
“用了。”她声音闷闷的。
“撒谎。”
连翘一个激灵,他指的是什么?
祁玄晟松开她的手腕,改为捏住她的后颈,像拎一只小猫似的,让她仰起脸来。
“你脸上涂的东西,今儿在永寿宫外头,被汗冲掉了。”
他看着她,烛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汪深潭。
“朕看见了。”
连翘只觉全身的血都往脚底涌,又冷又麻。
“你脖子和脸,两个颜色。”
连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陛下……奴婢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什么?不是故意骗朕,还是不是故意让朕找不着?”
他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。
可连翘听得出,这话里的冷。
她怕极了。
眼泪刷地涌出来,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
祁玄晟伸出一根手指,蹭了一下她脸上的泪。
那泪水滑过的地方,蜡黄的颜色被冲开了一道极淡的痕迹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又看看她的脸,忽地笑了一下。
“高禄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外头立刻传来回应。
“备热水,拿一身干净衣裳过来。”
高禄应声去了。
连翘猛地抬头:“陛下……”